柳安开始每天往南走一点。不多，就一小段。今天走到城门口，明天走到护城河，后天再远一些，走到那片去年长满野草的荒地。荒地现在变成了一片青青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像绿色的海。
他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看那些麦子摇来摇去。有一个老农从田里直起腰，看到他，笑了：“后生，看麦子呢？”柳安点了点头。“好看。”老农也点了点头：“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到时候来看，金黄金黄的，更好看。”柳安笑了：“好，到时候来。”
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走进永巷，远远看见闻香阁的门开着，林砚站在门口，正在和刘掌柜说话。刘掌柜走了，林砚还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过来的方向。
柳安走到他面前。“回来了？”林砚问。柳安点了点头。“今天走到麦田了。有个老伯说，再过两个月麦子就黄了，让我去看。”林砚看着他，没有问他走了多远，没有问他累不累。“进去吃饭。”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柳安坐下来，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好吃。”他笑着说。林砚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粥。
柳安也低下头喝粥。喝了几口，忽然说：“林掌柜，今天那个老伯，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他说‘后生，看麦子呢？’好像我站在那儿看麦子，是件很好的事。”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柳安的眼睛亮亮的：“林掌柜，你说，他为什么笑？”
林砚沉默了一息。“因为你站在那儿，看他的麦子。他种的东西，有人喜欢，他就高兴。”
柳安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多去看看。”
“好。”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站在那片麦田边。麦子真的黄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就涌起金色的浪。那个老农站在田里，对他笑。“后生，好看吧？”他点了点头，也笑了。好看。真的好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柳安每天往南走一点，每天带回来一点新的东西。有时是一把野花，有时是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有时只是一段路上听到的故事。
他把野花插在柜台上的空瓶里，把石头放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把故事讲给林砚听。林砚听着，偶尔应一声。那些野花过几天就蔫了，那些石头过几天就被新的石头盖住了，那些故事过几天就被新的故事替代了。
但每一天都是新的。
有一天，柳安从外面回来，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林砚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平静的、安心的东西。
“林掌柜，”柳安说，“我今天走到河边了。那条河，一直往南流。我在河边坐了很久，看水流过去，一直流，一直流。”
他走进来，在柜台边坐下。“林掌柜，你说，那条河，能流到海里去吗？”
林砚看着他。“能。”
柳安笑了。“那我以后沿着河走，就能走到海边了。”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说下去：“不用着急，慢慢走。今天走一段，明天走一段。总有一天能走到。”
他看着林砚，眼睛亮亮的。“林掌柜，你等我吗？”
林砚沉默了一息。“等。”
柳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的月亮。
那天晚上，柳安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香，一夜无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穿上衣服，走到前堂。
林砚正在开门。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亮的。柳安站在门口，看着永巷的晨光，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远处王大爷的菜摊已经摆出来了，张大娘在门口浇花，刘掌柜在卸门板。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炊烟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槐花正在开的味道。
“林掌柜，”他没有回头，“今天天气真好。”
林砚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门外。“嗯。”
柳安笑了。“我出去走走。”
林砚点了点头。
柳安走下台阶，走过老槐树，走过王大爷的菜摊，走过张大娘的门口，走过刘掌柜的铺子。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走得很慢，看着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块青石板路。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闻香阁的门开着，林砚站在门口，正看着他。
柳安对他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今天能走多远，但今天的阳光很好，风很暖。那条河在等他。那片海也在等他。
身后，永巷的炊烟袅袅升起。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闻香阁那块褪色的木匾，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