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化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清晨，柳安打开门，习惯性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雪人还在，但歪了，脑袋往一边耷拉着，脸上的黑豆掉了一颗，胡萝卜鼻子也斜了，弯弯的枯枝嘴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走过去，蹲在雪人面前。它没有看他，因为没有眼睛的那一半脸正对着地面。他伸出手，想把它扶正，指尖刚碰到，雪人的脑袋就整个滑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一摊松软的雪。
柳安愣在那里，手还伸着。
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那副样子，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柳安身边，看着那堆碎雪。
过了很久，柳安才开口，声音很轻：“它没了。”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堆碎雪。雪已经开始化了，边缘的地方变成半透明的冰碴子，底下洇湿了一小片地。
“林掌柜，”他问，“它去哪儿了？”
林砚想了想：“回到土里，回到天上。明年冬天，还会回来。”
柳安抬起头看他。林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阳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柳安身上。
“真的会回来吗？”
“会。”林砚说，“每年都回来。”
柳安低下头，又看了那堆碎雪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地上那根胡萝卜捡起来，把两颗黑豆捡起来，把那截枯枝嘴巴也捡起来，放在掌心。
“那这些，我先留着。明年再用。”
林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柳安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水，把那几样东西揣进怀里。他又看了一眼那堆碎雪，然后转身，跑回屋里，找出那个小木匣，把胡萝卜、黑豆、枯枝放进去，和面人、槐树叶、小石头、鸡蛋壳、刘掌柜的点心放在一起。
他盖上木匣，拍了拍，心满意足地笑了。
春天真的来了。
先是院子墙角那棵枣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几片嫩嫩的叶子。然后是巷口的老槐树，枝丫上那些鼓鼓的苞终于绽开了，露出里面浅绿的新芽。再然后，王大爷家的菜地翻好了，张大娘的吊兰抽了新条，刘掌柜媳妇开始育菜苗了。
柳安又忙起来了。
帮王大爷种菜，帮张大娘浇花，帮刘掌柜媳妇翻地。每天从早到晚，脚不沾地，却精神得很。林砚有时候从柜台后抬起头，透过门帘，能听到他在后院和刘掌柜媳妇说话的声音，笑呵呵的，隔着几堵墙都听得见。
有一天傍晚，柳安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小把嫩嫩的菜苗。
“林掌柜，婶儿给的。她说这个叫‘春不老’，种下去，一个月就能吃。”他蹲在院子里，把那几棵菜苗栽进去年种鸡毛菜的那块地，浇了水，然后蹲在旁边看。
林砚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去年的鸡毛菜，就是种在这儿的。”柳安忽然说。
林砚点了点头。
“现在种春不老了。”柳安看着那几棵小小的菜苗，眼睛亮亮的，“林掌柜，你说，它会长大吗？”
林砚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会。”
柳安笑了：“那我等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院子里的菜苗一天天长高，老槐树的叶子一天天变密，永巷的风一天天变暖。
有一天，柳安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林砚抬起头，看到他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复杂的东西。
“林掌柜，”柳安走到柜台边，把信放在柜台上，“桑姑来信了。”
林砚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
“她说什么？”
柳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砚：“她说，那个东西走了。”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
“走了？”
柳安点了点头：“她说，春天来的时候，它就不动了。坐在那个石门前，靠着门，像是睡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它没有醒过来。”
林砚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柳安，看着那张和柳晏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和柳晏完全不同的、此刻有些黯淡的眼睛。
“你难过吗？”他问。
柳安想了想：“我不知道。它走了，我应该难过。可是……”他抬起头，“它说它终于可以休息了。如果它累了，能休息，是不是应该替它高兴？”
林砚没有回答。
柳安继续说下去：“桑姑说，它走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他看着林砚，眼睛又亮了起来，“林掌柜，它是笑着走的。”
林砚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
“那就替它高兴。”
柳安点了点头，把信收起来，放回怀里。他站在柜台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林掌柜，今晚吃什么？”
林砚看着他那张重新亮起来的脸：“你想吃什么？”
柳安想了想：“想吃面。林掌柜煮的面。”
“好。”
那天晚上，柳安吃了两大碗面。吃完之后，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永巷的夜色。月亮升起来了，照在老槐树的枝叶间，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他脸上。
林砚在他身边坐下，也看着月亮。
“林掌柜，”柳安忽然开口，“你说，它在那边，能看见月亮吗？”
林砚沉默了一息：“也许吧。”
柳安笑了：“那它看见的月亮，和我们看见的，是不是一样的？”
“一样的。”
柳安点了点头，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月光照着他，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银白色的光里。他看着月亮，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林掌柜，我困了。”
“睡吧。”
柳安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林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他靠着。
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柳安身上，落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的、泥土的气息。
林砚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上的柳安。柳安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像做了什么好梦。
林砚没有叫醒他。他只是坐在那儿，让他靠着，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地移过天顶。
夜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