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永巷，比平时安静得多。
青石板路上的薄雪被早起的人踩过，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老槐树的枝丫上挂着细细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像又下了一场小雪。
柳安蹲在门口，看着那些脚印发呆。
有往东去的，是去集市的方向。有往西去的，是去城里的方向。有深的有浅的，有大人的有小孩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画在地上的网。
林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热腾腾的红薯。
柳安接过一个，捧在手里，烫得他来回倒手，却舍不得放下。
“林掌柜，你说这些脚印，都去哪儿了？”
林砚在他旁边蹲下，也看着那些脚印。
“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柳安想了想。
“那我的脚印呢？去哪儿了？”
林砚看了他一眼。
“你的脚印在这儿。”
柳安低下头，看着自己蹲出来的两个深深的坑。
他笑了。
“对，我的脚印在这儿。”
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笑。
——
王大爷的菜摊今天没有出。
柳安吃完红薯，跑去他家看了看。王大爷正坐在屋里烤火，看到他来，脸上露出笑。
“小柳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柳安走进去，在火盆边蹲下。
“王大爷，今天怎么没出摊？”
王大爷摆了摆手。
“老了，天冷就不想动。歇一天。”
柳安点了点头。
“那您好好歇着。明天我帮您出摊。”
王大爷看着他，眼睛又有些发红。
“你这孩子……”
柳安笑了笑，蹲在火盆边，和王大爷一起烤火。
火盆里的炭烧得红红的，暖意融融。柳安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什么。
“王大爷，您年轻的时候，下雪天都干什么？”
王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年轻的时候？那可多了。打雪仗，堆雪人，追着村里的小姑娘扔雪球……”
他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雪比现在大。一下就是一尺厚，门都推不开。”
柳安听着，眼睛亮亮的。
“那后来呢？”
“后来？”王大爷叹了口气，“后来就老了。老了就不想动了，只想坐着烤火。”
柳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王大爷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一些。
——
从王大爷家出来，柳安又去了张大娘家。
张大娘正在屋里做针线，看到他来，脸上露出笑。
“小柳来了？快进来。”
柳安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张大娘放下手里的针线，给他倒了杯热茶。
“外面冷吧？喝口茶暖暖。”
柳安接过茶杯，捧在手里。
“大娘，您做什么呢？”
张大娘拿起针线，给他看。
“给孙子做件棉袄。他明年该回来了。”
柳安看着那件还没做好的小棉袄，红红的布料，细细的针脚。
“大娘，您手真巧。”
张大娘笑了。
“做了几十年了，熟了。”
柳安想了想。
“大娘，您教我做吧。”
张大娘愣了一下。
“你想学做针线？”
柳安点了点头。
“想学。学会了，可以给林掌柜做件衣裳。”
张大娘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红。
“好，好。大娘教你。”
——
从张大娘家出来，柳安又去了刘掌柜家。
刘掌柜媳妇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他来，笑了。
“小柳来了？正好，帮婶儿扫雪。”
柳安接过扫帚，在院子里扫起来。
雪不厚，扫起来不费劲。他扫得很快，一会儿就把院子扫干净了。
刘掌柜媳妇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扫完雪，柳安把扫帚放好，走到她面前。
“婶儿，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刘掌柜媳妇摇了摇头。
“没了，进屋喝口茶。”
柳安跟着她进屋，在桌边坐下。
刘掌柜媳妇给他倒了杯茶，又端出一盘瓜子。
“吃，自家炒的。”
柳安嗑着瓜子，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又飘起了细细的雪。
“婶儿，又下雪了。”
刘掌柜媳妇也看向窗外。
“下吧，冬天嘛，就该下雪。”
柳安点了点头。
“下雪好。下雪了，明天可以堆雪人。”
刘掌柜媳妇笑了。
“你都多大了，还堆雪人？”
柳安也笑了。
“多大都能堆。”
——
从刘掌柜家出来，雪已经下得密了。
柳安走回闻香阁，身上落满了雪。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雪跺掉，才推门进去。
林砚坐在柜台后，正在翻账本。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柳安点了点头，走到柜台边，趴在柜台上。
“林掌柜。”
“嗯？”
柳安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今天去了王大爷家、张大娘家、刘掌柜家。”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说下去：“王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打雪仗。张大娘在给孙子做棉袄。刘掌柜媳妇让我帮她扫雪。”
他抬起头，看着林砚。
“他们都对我好。”
林砚看着他。
柳安的眼睛亮亮的。
“林掌柜，我想对他们也好。”
林砚沉默了一息。
“你已经对他们很好了。”
柳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的雪一样干净。
——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难过，是高兴。
高兴下雪了。
高兴去了那么多人家。
高兴有那么多人对他好。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的心跳，好像格外有力。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柳安打开门，看到永巷被厚厚的白雪覆着，像盖了一层棉被。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冷冷的，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新。
他笑了。
然后他跑回屋里。
“林掌柜，雪停了！今天堆雪人吧！”
林砚正在穿衣服，听到他的声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