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淘米的时候，把水洒了一地。
林砚走进后堂的时候，就看到他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个漏勺，勺里的米一半在锅里，一半在地上，还有几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到了他头发上。
柳安抬起头，脸上带着做错事的心虚。
“林掌柜，我……我手滑了。”
林砚看着他头发上那几粒白花花的米，沉默了一息。
“捡起来。”
柳安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低头，一颗一颗地把地上的米捡起来，放进旁边的水盆里。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林砚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漏勺。
“米要顺着水流慢慢倒，不能一下子全倒进去。”他示范着，将漏勺倾斜一个角度，让米粒缓缓滑入锅中，水花几乎没有溅起来，“这样，懂了吗？”
柳安盯着他的手，用力点头。
林砚把漏勺递还给他。
“再试一次。”
柳安接过漏勺，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学着林砚的样子，把剩下的米慢慢倒进锅里。这一次，虽然还是有些水溅出来，但比刚才好多了。
倒完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砚。
“林掌柜，我这次是不是进步了？”
林砚看着他那张沾了水珠的脸，又看了看他头发上还挂着的那几粒米。
“头发上的米，自己摘。”
柳安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头，摸到那几粒米，不好意思地笑了。
——
晚饭依旧是糙米粥，配上一碟咸菜，还有两个林砚从巷口买回来的烧饼。
柳安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林砚。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莫名。
“看什么？”
柳安收回目光，低下头，扒了两口粥。
“没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
林砚没有再问。
吃完饭，柳安抢着洗碗。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吃完饭就收拾碗筷，端到院子里去洗，不让林砚动手。
林砚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蹲在水井边，用那个有些破旧的木盆，一块碗一块碗地洗。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院墙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洗着洗着，柳安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手里的碗，一动不动。
林砚走过去。
“怎么了？”
柳安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神情。
“林掌柜，”他说，“这个碗，我今天中午也用过。”
林砚点了点头。
“嗯。”
“昨天也用过。”
“嗯。”
“前天，大前天，都用过。”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看着手里的碗，眉头微微皱起。
“我每天用它吃饭，每天洗它，每天把它放回原来的地方。”他抬起头，看着林砚，“它一直在这里，一直做一样的事。”
他顿了顿。
“它会不会……觉得无聊？”
林砚沉默了一息。
“碗不会觉得无聊。”他说，“碗是碗。”
柳安低下头，继续洗那只碗。
洗完了，他把碗擦干，放回碗架上，和其他的碗排在一起，整整齐齐。
他站在碗架前，看着那些碗，看了很久。
“林掌柜，”他没有回头，“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也像这些碗一样，一直在这里，一直做一样的事，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林砚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碗。
“你想吗？”
柳安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有时候觉得这样挺好的。每天能见到你，能学到新的东西，能帮上忙。但有时候……”
他停住了。
林砚没有追问。
过了很久，柳安才继续说下去：
“有时候，我想去看看海。”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林砚想起那天雨夜，柳安蹲在门槛上，说想去看海的样子。
“那就去看。”
柳安转过头，看着他。
“可是铺子怎么办？”
“铺子关几天没事。”
柳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又很快暗下去。
“可是……我不认识路。”
“我认识。”
柳安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掌柜，你……你真的愿意带我去吗？”
林砚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答应过的事。”
柳安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什么时候去？”
“等凉快些。”林砚说，“夏天太热，海边晒。”
柳安用力点头。
“好！我等！”
——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难过，是兴奋。
他想着海，想着那个“很大很大、看不到边”的地方。想着站在海边，看着海浪打过来，听着林砚说的那种“让人觉得人很小”的声音。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后来，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梦里，他真的去了海边。
海水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浪打过来的时候，真的有很大的声音。他站在海边，觉得自己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沙。
但他不害怕。
因为身边站着一个人。
林砚。
——
第二天早上，柳安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打开铺门，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阳光刚刚照进永巷，老槐树上的鸟在叫，巷口卖菜的摊贩已经摆好了摊。
一切和昨天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心里有了一个念想。
林砚起床的时候，发现柳安已经把粥煮好了。
虽然米有些糊，锅底粘了一层黑，但他还是把那碗糊粥端到林砚面前，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
“林掌柜，你尝尝！”
林砚接过碗，尝了一口。
糊的。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还行。”
柳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明天继续煮！”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一碗糊了的粥上，落在那些整整齐齐摆着的碗筷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有期待的日子，好像过得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