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永巷像被洗过一样干净。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雨水把叶子上的灰尘冲刷得干干净净，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柳安蹲在门槛边，用手指戳着地上积水的浅浅水洼。他的指尖在水面轻轻一点，涟漪便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水洼边缘，又荡回来。
“林掌柜，”他头也不抬地问，“水为什么会动？”
林砚低头看他。
“你碰了它，它就动。”
“那我不碰它的时候，它为什么也会动？”柳安指着另一个水洼，那里的水面正在微微颤动，“我没有碰它。”
林砚看了一眼。
“风。”
柳安抬起头，看着巷子里穿过的微风。那风看不见摸不着，但槐树的叶子在动，门前的布帘在动，地上的水洼也在动。
“风是什么？”他问。
林砚想了想。
“就是……空气在动。”
柳安更困惑了：“空气为什么会动？”
林砚沉默了一息。
“不知道。”
柳安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林掌柜也有说“不知道”的时候。
他想了想，又问：“那风有味道吗？”
林砚点了点头。
“有。”
“什么味道？”
林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混着泥土的气息、青草的腥味、槐树叶子的清香，还有远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味。
“有土的味道。”他说，“有草的味道。有槐树的味道。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炊烟的味道。”
柳安学着他的样子，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皱起眉头。
“我闻不到那么多。”他有些沮丧，“我只能闻到一点点。”
林砚睁开眼，看着他。
“慢慢来。”
柳安睁开眼，点了点头。
“嗯，慢慢来。”
他站起身，走到林砚身边，也看向巷口那棵老槐树。
“林掌柜，”他忽然说，“我觉得，能闻到味道，真好。”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说：“以前在桑姑那儿的时候，我不知道那些味道是什么意思。桑姑给我吃东西，我只知道是吃的。她给我喝的药，我只知道是苦的。但现在……”
他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
“现在我知道了，沉香是沉下去的，檀香是升起来的。槐花的味道是甜的，雨后泥土的味道是涩的。炊烟的味道……”
他看向远处，那里正有一缕细细的青烟升起。
“炊烟的味道，让人觉得饿。”
林砚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去吃饭。”
——
早饭是昨晚剩的糙米粥，热一热，配上两块咸菜。
柳安吃得津津有味。他吃东西从来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每次都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林砚看着他吃，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安。”
柳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粥。
“嗯？”
“你以前，在桑姑那儿，吃什么？”
柳安咽下粥，想了想。
“桑姑给我吃的，都是她自己煮的东西。有时候是野菜糊糊，有时候是烤红薯，有时候是那种硬邦邦的饼。”
他比划了一下，“很硬，咬都咬不动。”
“她对你怎么样？”
柳安的眼睛弯起来。
“桑姑对我很好。”他说，“她给我地方住，给我吃的，教我说话。我什么都不懂，问这问那，她从来不烦。”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就是……她从来不让我出去。”
林砚的眉头微微一动。
“不让你出去？”
柳安点了点头。
“她说，外面的人，不一定能接受我这样的人。她说，等我学会当一个人，再出去。”
他看着林砚，眼睛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林掌柜，我现在学会当一个人了吗？”
林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每天在学。”他说，“学一辈子，都叫学。”
柳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接着学。”
——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上戴着白花。她的脸色很白，眼眶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很久。
她进门的时候，柳安正在整理货架。看到她，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去。
“您……您买点什么？”
那女子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下头。
“有……安神的香吗？”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过的痕迹。
柳安连忙点头：“有的有的，您稍等。”
他转身去取药，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像是怕惊着这位客人。
林砚坐在柜台后，看着那女子。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地上某处发呆。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柳安很快配好了药，用一个纸包仔细包好，双手递给她。
“这个，每天睡前点一小撮就行。”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如果睡得还是不好，可以再加一点点合欢花，那个让人心情好一点。”
那女子接过药包，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柳安。
“你……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柳安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在那截木芯里闻到过。
在柳晏最后看林砚的眼神里见过。
在每一个雨夜睡不着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感受过。
那叫难过。
“我……”柳安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您看起来很难过。”
那女子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
“谢谢。”
然后她转身，匆匆走了。
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回到柜台后，把那些铜板收好，又开始整理货架。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柳安忽然开口：
“林掌柜，她是不是失去什么人了？”
林砚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瞬。
“也许吧。”
柳安低着头，继续整理手中的香料。
“那种感觉，我好像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虽然我不知道失去是什么，但我好像……知道那种感觉。”
林砚看着他。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柳安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货架上。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撮香料，却没有放进罐子里，只是那样拿着，一动不动。
“柳安。”林砚开口。
柳安抬起头。
“嗯？”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晚上想吃什么？”
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想吃槐花麦饭！”
“槐花没了。”
“那……那就糙米粥也行！”
林砚点了点头。
“去把米淘了。”
柳安放下手中的香料，高高兴兴地跑向后堂。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一下。
阳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柜台上，落在那个还没放好的香料罐上，落在那本摊开的账本上。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