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画冰花画到第十天的时候，窗玻璃上的纹路开始变薄了。
那天早晨她蹲在窗台前面看了很久，那些冰花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密密匝匝、层层叠叠，而是稀稀疏疏的，像是被谁用橡皮擦轻轻擦去了大半。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玻璃，指尖触到的地方还是凉的，但不像之前那么冰得刺骨了。她缩回手，翻开账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今天的冰花变少了。可能它也快走了。”
写完了，她没有立刻画。她合上账本，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枣树上的围巾和蓝布条还在，在风里轻轻摆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到柳安面前。“叔，河上结冰了吗？”柳安正在院子里劈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结了。昨天我去看的时候，冰挺厚的。”小枣说，“我想去看。”柳安把斧头放下，擦了擦手。“走吧。”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风很冷，路上没什么人，连平时在巷口摆摊的王大爷今天都没出来。小枣把围巾裹紧了些，走在柳安前面，步子不急。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河面。河面结着厚厚的一层冰，灰白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冰面上有一些细长的裂纹，像是谁在冰底下用指甲划出来的。她蹲在岸边，伸出手碰了碰冰面，冰很凉，硬邦邦的，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叔，冰底下有水吗？”柳安也蹲下来，看了看冰面，“有。冰是上面一层，下面还在流。”小枣把脸凑近冰面，往下面看。冰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底下有一层暗绿色的水，正在慢慢地流着。再往深看，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水还在流。”她说，声音被冰面反射回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说话。
柳安在岸边找了一块石头，用力砸了一下冰面。冰没有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他又砸了一下，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他把裂缝周围的那块冰敲了敲，碎了一小块，露出了下面黑绿色的水。小枣蹲在旁边看着那块露出来的水面。水很平静，几乎不动，但确实是在流的。她伸出手指蘸了一下，水冰凉，刺得她指尖发麻。她缩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叔，鱼在下面吗？”柳安把石头扔到一边，“在。天冷了它们就在底下待着，不动，但活着。”小枣又看了一会儿那个冰窟窿，然后把目光移向整条河。冰面在她的视线里铺展开来，延伸到远处那座小桥的阴影里。冰面上有一些枯草和落叶被冻住了，镶在半透明的冰层里，像是被时间凝固的小标本。
她站起来，走到柳安旁边。“叔，我想画这个。”柳安点了点头。她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开空白页，蹲在岸边开始画。她没有画整条河，只画了那个冰窟窿——一块碎冰、一汪露出来的水面、一条裂缝从窟窿的边缘延伸到纸页的边缘。画完了，她又在旁边画了几条细线，像是冰底下的水流，看不见，但一直在动。她画得很慢，手冻得有些僵，线条不太稳，但她没有停下来。
画完了，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叔，冰底下还有东西。”柳安看着她，“什么东西？”小枣把账本抱在怀里，看着那条被他们敲开的冰窟窿，窟窿边缘的碎冰已经又开始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膜。“鱼还在。水还在流。只是看不见。”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看河面，“等冰化了，它们就又出来了。”柳安跟在她后面，沿着河岸慢慢往回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冰面上那层薄薄的雪粒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又落回去。那些冰底下的水还在流着，一直流着，等着春天把它们重新翻上来。
傍晚的时候，小枣坐在门槛上，翻开账本，在冰窟窿那幅画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看到河上的冰。冰底下有水，水底下有鱼。它们都在。只是看不见。”写完了，她合上账本，看着院子里的暮色。那些冰花在窗玻璃上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边角处还有一两处薄薄的纹路，像是冰花留下的最后的脚印。她明天来的时候，冰花也许就全化了。但她画过了，那些纹路留在账本里，和冰窟窿里的水一起，等着以后翻出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