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特别冷。柳安推开门的时候，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像一把干硬的刷子刷过他的脸。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绕紧了一圈，走出院子去河边看了一眼。河面结了厚厚的冰，灰白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桥下。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又慢慢地散开。回到院子的时候，他发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
冰花从窗框的边角开始，向中间蔓延，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在玻璃上画了一幅画。他凑近看了看，那些纹路弯弯曲曲的，有的像树枝，有的像羽毛，有的像山间的溪流，一条一条地交错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去擦它，转身进屋把灶火烧旺了一些。
小枣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扇窗户。她站在窗台前面，蹲下来，鼻子几乎贴到了玻璃上。她看了很久，柳安在里面烧水的时候听到她在外面的动静，隔着窗户看到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来，手冻得通红，脸也冻得发红，但眼睛亮亮的。“叔，窗户上有画。”
柳安点了点头，“冰花。外面冷，屋里热，玻璃上就结了。”小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它怎么长出来的？我昨晚走的时候还没有。”柳安想了想，“晚上的时候，外面的冷气碰到玻璃，屋里的暖气隔着玻璃碰上了，就在上面结出了水汽。水汽冻住了，就变成了冰花。”小枣听着，似乎不太满意这个解释。“它自己长出来的？没有人画？”柳安点了点头。“没有人画。它自己长的。”小枣又看了一会儿那扇窗户，“那它什么时候会化？”“太阳出来就化了。或者屋里再暖和一点，也会化。”
小枣站在窗边，把那些冰花的纹路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们记住。然后她从怀里掏出账本，走到门槛边坐下，开始画。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地描那些弯曲的纹路，有的地方是细细的枝杈，有的地方是密密的网，有的地方只是一片模糊的白。她画了一会儿就停下来，抬头看一眼窗玻璃，低下头再画几笔。反复了好几次，她才画完了那幅冰花。画上的冰花和真的冰花不太像，纹路被她简化了一些，有些枝杈画得太粗，有些密的地方被她省略了。但整幅画的形状是对的——一片从窗框边角长出来的、向中间蔓延的、细细密密的纹路。
她画完了，合上账本，又走到窗台前面看了看那些冰花。她把手指放在窗玻璃上，指尖贴上去，冰花在指尖触到的地方化了一小片，变成了一滴水珠，从玻璃上滑下来。“叔，它化了。”柳安走过来看了看。那块被她指尖碰到的地方，冰花已经变成了一滴透明的水，沿着玻璃慢慢地往下淌，在窗台上积了一小圈水渍。“嗯，手太热了。”小枣收回手，看着那滴水珠一直滑到窗框边沿，消失了。她又看了一会儿剩下的那些冰花，它们还在，纹路清清楚楚的。“那它今天会全部化掉吗？”柳安看了看外面的天，“下午太阳出来就化了。也许明天早上又会长新的。”小枣点了点头，把账本收好，走到灶台边烤火去了。
第二天早上，小枣来得比平时早。她先跑到窗台前面看。冰花果然又长出来了，和昨天的不一样——昨天的纹路是从左边开始的，今天是从右边。昨天那些枝杈比较粗，今天的更细更密。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翻开账本，在昨天那幅画旁边又画了一幅。画完了，她站起来，走到柳安面前，“叔，每天长的都不一样。”柳安正在劈柴，“嗯，每天冷热不一样，风向不一样，长出来的就不一样。”小枣点了点头，看了看那两幅画——昨天那幅在左边，今天那幅在右边，两幅画里的冰花完全不重样。她把账本合上，“我以后每天都画。看看能画出多少种。”柳安把斧头放下，看了看窗户上那些正在慢慢融化的冰花，“可以画到春天。”小枣说，“那就画到春天。”
那个冬天，小枣的账本里多出了几十幅冰花。有的简单，有的复杂，有的纹路像是羽毛，有的像是树枝，有的像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东西。每一天的冰花都不一样，每一天她都在门槛边坐一会儿，把那一幅画下来。有些画得好，有些画得急，有些刚画完就化了，她还没来得及画完整。但她都留着，一页一页地叠在账本里，像是把整个冬天的窗玻璃都收进了那些纸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