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在新账本上写了三天之后，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来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槛边坐下，而是站在院子里，目光在四周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看枣树，看燕子窝，看菜地，看墙角的水缸，看那些靠着墙根的竹竿和晾着的草药。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新账本，翻开第一页，看了看上面写着的那行字——“今天，新的账本。旧的写满了。我还在。”她看了一会儿，合上册子，走到柳安面前。“叔，我想给院子里的东西写名字。”
柳安正在修一把旧扫帚，把松了的竹枝重新扎紧。他停下手，看着她。“写在哪里？”“写在小木牌上，挂在它们旁边。这样它们就有名字了。”柳安想了想，“那你去写吧。”
小枣跑回家，从自家院子里捡了几块巴掌大的木板，又跑回来，坐在门槛上开始写。她先在木板上写了一个“枣”字，字比平时写得大，笔画也放得更开，写完了举起来看了看，跑到枣树前面，踮着脚把木板挂在一根矮枝上。枣树有了名字。她又写了一个“水”字，挂在墙角的水缸旁边。水缸有了名字。她又写了“竹”，挂在靠墙的那捆竹竿上。写了“艾”，挂在晾着的艾草上。写了“筐”，挂在自己编的那只筐上。她写一块，挂一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在给每棵树每件东西安家的鸟。
柳安坐在门槛上编筐，看着她跑来跑去。她写的字不算好看，有些偏旁歪了，有些笔画太粗，但每一块都写得很认真。她把“枣”挂在枣树上，又把“水”挂在水缸上，然后退后几步看了一遍，觉得少了什么，又写了一个“门”，挂在闻香阁的门框上。她看了那扇挂了名字的门一会儿，又写了一个“窗”，挂在窗台上。做完了这些，她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挂着木牌的东西，像是在检查它们是不是都站好了。
最后她写了一个“人”字，攥在手里，没有挂出去。她走到柳安面前，把木板递给他。“叔，这个是给你的。”柳安接过来，那块木板上写着“人”，歪歪扭扭的，但站得很稳，撇和捺伸得开开的，像一个人正在走路。他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挂在哪里？”他问。小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子，最后指着门框旁边那面空白的墙壁。“挂在那里。你每天从那里进出，就能看到。”柳安站起来，把那块写着“人”字的木板挂在了墙上的钉子上，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块木板挂在墙面上，和那些写着“枣”“水”“竹”“艾”“筐”的木板遥遥相对，像是院子里多了一个不说话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小枣看了一会儿那些木牌，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叔，以后院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名字了。它们被叫到的时候，就知道是在叫自己。”她说完，没有再多留，跑出院子，跑回家去了。
柳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挂着名字的东西——枣树、水缸、竹竿、艾草、筐、门、窗，还有那面挂着“人”字的墙。那些字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了，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每一块都对应着一样他每天都要碰到的东西。小枣给它们起了名字，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叫出来了。从此以后，那些东西就不再只是东西了，它们有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声音。他站在那面挂着“人”字的墙前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开始生火熬粥。灶火亮起来的时候，那面墙上的“人”字也被映得微微发亮，像是真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站在墙上，守着这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