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燕子不再衔泥了。两只燕子轮流待在窝里，一只趴着，一只出去觅食。小枣每天来的时候，都会站在屋檐下仰头看一会儿。她看不到窝里面，但她知道里面有蛋，燕子正趴在蛋上，用体温焐着它们。她看了一会儿，就去做别的事了，不催也不问。
有一天她来的时候，看到一只燕子从窝里飞出来，另一只立刻钻了进去，像是在换班。她蹲在屋檐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叔，它们轮着来。”柳安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松土，“嗯，一只孵蛋，一只找吃的。等小燕子出来了，两只一起找。”小枣点了点头，翻开册子，在屋檐下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燕子窝，窝沿上站着一只燕子，正低头看着窝里面。她画完那只燕子，又在窝里面画了几道弧线，像是看不见的蛋正在底下安静地躺着。她画完了，没有给柳安看，把册子合上，放回怀里。她知道里面有什么，不需要看见。
又过了几天，她来的时候，听到窝里传来一阵极细的声响。她停下脚步，站在院子中央听了一会儿——细细的，唧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啄壳。她没有跑过去看，只是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屋檐下，仰起头。窝沿上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灰黑色的绒毛，尖尖的黄嘴，眼睛还没睁开。它张着嘴，唧唧地叫，等吃的。大燕子飞回来了，嘴里衔着一条小虫，嘴对嘴地喂给它。小枣看了一会儿，没有翻开册子。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燕子张着嘴等吃的，看着大燕子一趟一趟地飞出去又飞回来。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是空的，没有炭条，也没有册子。她只是看着那窝小燕子，像是在用眼睛把它们的样子收进记忆里，而不是收进纸页里。
柳安从菜地那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出来了。”小枣点了点头，“嗯，今天出来的。”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门槛边坐下来。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叔，我回去了。”柳安说，“明天来。”她点了点头，走出了院子。
那之后，小枣每天来，都会先看一眼燕子窝。小燕子一天比一天大，绒毛退了，翅膀上开始长出黑色的羽毛。有时候两只一起挤在窝沿上，张着嘴等吃的，有时候只有一只，另一只缩在窝里面。小枣不画它们了，只是看。她像是把它们留给了那个春天，没有把它们从窝里摘下来放进纸页。她知道它们在长大，会有一天飞走，但她不再需要把每一个瞬间都留下来。她只是坐在院子里，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变，看着它们从灰黑的绒毛变成黑亮的羽毛，看着它们从窝沿上探出头来变成扑棱着翅膀试着往外飞。她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像是在说，你们来吧，我在这儿。
有一天，柳安在编筐，小枣坐在门槛上。两只小燕子终于飞出了屋檐，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落在枣树上。小枣抬起头看着它们，笑了一下。“叔，它们飞了。”柳安也抬起头，看了一眼落在枣树上的两只燕子，“嗯，飞了。”小枣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做她自己的事。她没有说什么，但柳安知道，她已经记住了。在她心里，那些燕子已经飞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