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天，小枣来得很早。柳安刚把粥端上桌，她就跑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小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几根连在一起，像是刚从河边摘下来的，根上还带着泥。她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把花举起来，等柳安接。柳安接过去看了一眼，花是碎的，瓣掉了好几片，但还带着早晨露水的潮气。“河边摘的？”小枣点了点头，“柳树底下长了一大片。我挑了几根最好看的，但跑回来的时候掉了几朵。”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还剩这些。”柳安把花插在一个空陶瓶里，放在窗台上。陶瓶是旧年腌咸菜的，口大肚浅，插几根花刚好。“明天开了，会更好看。”小枣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那几朵花还能开多久，像是已经接受了它们开了，谢了，都是春天里该发生的事。
粥还没有凉，柳安给她也盛了一碗。她坐在门槛上喝粥，喝得很慢，像是在用那碗粥的温度把早晨的凉意一点一点地赶走。柳安坐在她旁边，也喝着自己的粥。两个人并排坐着，都不说话，像是在等这个早晨自己长成它该有的样子。
喝完粥，小枣把碗放在台阶上，没有急着走。“叔，春分是什么？”柳安想了想，“春分就是白天和黑夜一样长。过了今天，白天就越来越长了。”小枣抬起头看了看天，“那春天过了一半了。”柳安说，“嗯，过了一半了。”小枣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那燕子孵蛋了吗？”柳安想了想，“快了。再过几天，就该孵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好像并不需要那么多答案，只是想确认春天还在按它的节奏走着。
那天上午，小枣坐在门槛上画了一幅春分。她画了燕子窝，窝沿上露出半个燕子的脑袋，像是正蹲在里面。又画了一个太阳，不圆，边缘虚虚的，像是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又画了一条线，把纸面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像是白天和黑夜正在平分这一整天。她画完了那幅画，没有再看第二遍，像是已经完成了今天该做的事，不再需要回头。
下午，柳安去河边。小枣跟在后面，走得不快，手里没有拿东西，也没有带册子，像是今天只是想走一走，不再需要把什么保留下来。他们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柳树的枝条已经绿了，柳絮开始飘了，薄薄的一层，落在水面上，像一层浅浅的霜。柳安靠着树干坐下来，小枣也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河面。
“叔，春分过了，白天就越来越长了。”柳安说，“嗯，一直到夏至，然后又开始短回去。”小枣想了想，“那夏天也会过完。秋天也会过完。冬天也会过完。然后再到春天。”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柳安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柳絮在水面上漂着。小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些的——季节会轮流到来，也会轮流过去，她不再为它们的离开而惊慌了。也许是在等柿子的那些日子里学会的，也许是在数九的那些冬天里明白的，也许只是慢慢长大了，心里长出了一种更稳的东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小枣靠在柳安旁边，没有说冷，也没有说要回去。他们就那样坐着，看着河面上的柳絮慢慢地漂远。他不知道这一年的春天还会有多少这样的日子，但他知道它们会来，一个接一个，慢慢地，稳稳的。她也会在，会在每一个季节里，用她自己的方式，等它来，送它走，再等下一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