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子收进柜子之后，日子就更静了。雪又下过两场，都不大，薄薄地铺一层，像撒了一层细碎的米面，太阳出来就化了。永巷的路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复了好几次，青石板上的水痕像是被反复涂抹的墨迹，一层叠着一层，深浅不一，像岁月自己留下的记认。屋檐下的冰凌也化了，不再垂着长长的一排，只剩墙角背阴处还有几根细短的，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像被遗忘的银钉。
柳安每天该做什么做什么。天亮了就起床，摸着黑起身、穿衣、推开房门。灶膛里的火是隔夜封着的，拨开灰烬，底下还有暗红的余温。他添几根细柴，吹一吹，火苗就重新窜上来，把他蹲在灶台边的脸映得暖融融的。熬粥的时候他坐在灶前，有时什么也不想，有时想着一些很碎的事——竹筐的沿口编了几圈了，麻绳还剩多少，河边那棵柳树什么时候会开始泛青。粥煮好了，他盛两碗，一碗放在桌上，一碗端到门槛上，靠着门框慢慢地喝。
粥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喝完粥，把碗洗了，再把院子里该归置的东西归置好。一天就从头开始了。有时候他会去河边走一趟。路不长，从永巷口出来，拐过弯，再走一小段就到了。河面结着冰，灰白色的，看久了像一面被磨花了的旧镜子，什么也映不出来。他没有带鱼竿，只是走过去，站一会儿，看看那棵歪脖子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再看看冰面上偶尔停落的一两只麻雀。麻雀缩着脖子，站在冰面上，啄一啄自己的羽毛，又飞走了。他站一会儿，又走回来。水在冰底下流着，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它还在流，从很远的地方来，又流到很远的地方去。
小枣也偶尔来。不是每天了，隔两三天来一次。来的时候穿得厚厚实实的，像一只裹在棉袄里的小球，领口围着一圈灰白的毛边，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被风吹得发红的脸。她来了也不做太多事——看一看院子里的枣树，蹲在它面前用手拨一下树根旁边的土；在门槛上坐一会儿，不发呆，也不画画，就和柳安说几句话。说得最多的那句话是：“叔，册子还好吗？”柳安说，“好。”她就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要紧的事，然后坐一会儿，又跑回家去了。她在用这样的方式确认冬天还没有过完，确认她还可以继续等，等那本册子重新回到她手上，等空白页被新的阳光填满。
有一天傍晚，柳安在屋里整理旧物。冬闲的时候他常常做些这样的事，把柜子里那些放了很久的东西拿出来，擦擦灰，再放回去。他打开柜门的时候，那本册子就站在角落，和其他旧物并排放着——一枚铜质军牌，一截漆黑的木芯，一把刻着花的木梳，还有小枣的旧布袋。册子的边角微微卷起，封面上还留着一点炭屑的痕迹。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那样看着它，像是在看一件他知道会在那里、并且会一直待到春天的东西。旧物们安静地立在柜子里，像是把过去替人收着，不挪动，不催促。然后他关上柜门，走回灶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又过了几天，太阳开始不一样了。不是冬天的太阳——冬天的太阳是冷的，再亮也不暖，照在脸上像一块冰凉的布。但这几天照在身上的时候，柳安蹲在院子里用湿布擦竹匾，阳光落在他后颈上，他忽然觉得它有一层薄薄的温度。他直起腰，把湿布搭在匾沿上，伸出手，把手掌摊开在阳光里，停了一会儿。暖意从掌心渗进去，像是一条细线，正沿着指缝慢慢往上走。他又站了一会儿，把这一幕记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小枣来的时候，也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她站在院子里，像往常一样先看了看枣树，又看了看光秃秃的院墙。然后她伸出手，把手掌摊开在阳光下，像是要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叔，太阳暖了。”柳安看着她，“嗯，开始暖了。”她站在那儿，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摊着，看光落在她的掌心里，留下浅浅的轮廓。她的手比冬天之前大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地长开，也像是正在慢慢学会接住一些更轻的东西。
柳安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红棉袄，已经短了一截了，袖口露出一小圈手腕，白白的，像是一棵树正在一点一点地从冬天的旧壳里探出头来。他没有告诉她春天还要等一等才会真正到来。她会长出更厚实的枝干，也会在季节到来时准确地转过身来，像所有等待过的人一样。他也没有问她准备好了没有——他已经知道了。从她把那本册子放进他柜子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准备好了。她收回了手，把微微泛暖的掌心贴在自己袖口上焐了焐，然后把手放回棉袄口袋里。“叔，”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枣树伸向天空的枝丫上，“雪还会下吗？”柳安想了想，“也许还会下一两场。但不会再大了。”她点了点头，“那我等它下完。等它下完了，册子就可以拿出来了。”她说完没有急着走，又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有拢，只是坐着，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数着冬天还剩多少页。
柳安从屋里端了碗热水出来，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自己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各看各的方向，没有多余的话。他想着册子还在柜子里，还带着她放进去时的样子。春天到了，她会来取走它，然后在那些空白的页面上，画下第一片新叶，第一只归来的燕子，第一缕比阳光更早抵达的暖意。他知道那时候，她还会坐在门槛上，翻开第一页，落下一笔轻轻的、试探性的线条——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