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三天没来。
头一天，柳安以为只是天冷。雪化到一半又冻上了，路面结了一层薄冰，滑得站不住人，她娘不让她出门也正常。他扫了一遍院门口的碎冰，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转身回屋了。
第二天，他还是没等到她。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手里握着编到一半的筐，编了几圈又放下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雪和泥土的气味。永巷很安静，王大爷家的门关着，张大娘家的门也关着，连刘掌柜媳妇都没在院子里晾衣服。冬天的巷子像是把人都收进屋里去了，只留下空空的青石板路。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捆麻绳收进屋的时候，心里忽然不太确定她明天还会不会来。他把麻绳绕好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去找她，虽然他知道她家在哪，抬脚就能走到。但他没有去。他觉得她不来，总有她不来的道理。也许她在忙别的，也许在学新东西，也许只是坐在炕上翻那本册子，一遍一遍地翻。
第四天，她来了。
柳安听到巷口传来的脚步声时，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那脚步声不快，一步一步的，踩在青石板路上，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坚实的声响。他放下手里的柴站起来，走到门口。小枣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穿着那件红棉袄，领口围着一圈灰白的毛边。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跑，走得慢，怀里抱着那本册子，没有夹在腋下，也没有随意地拎在手里，而是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走到门槛前站定，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消散。
“叔，我在家把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柳安侧了侧身，“进来坐。”
她没有进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翻开册子，从第一页开始慢慢地翻。第一页是枣树，春天刚种下去的那棵，枝干细细的，还没有分叉。她翻过去，第二页是燕子，第三页是菜地，黄瓜架刚刚搭好，还空着，等藤蔓爬上来。她翻得很慢，像是不急着看完，而是一页一页地重新认识自己画过的东西。
翻到半本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一页画着河底，石头，水草，三条并排游着的鱼。她看了很久，目光落在画面上，没有移开。那三条鱼——一条大的，一条中等的，一条小的——正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去。她画它的时候，还没有完全学会掌握炭条的力度，线条有些粗重，边缘也有些模糊。但她没有重画过，一直留着它，像是它就应该长成那个样子。她看完了那一页，没有多说什么，又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画她翻得快了一些。猫、门槛、风、声音、气味、柿子树、霜、初雪、雪地上的枣树、闻香阁的门。每一幅她都认得，都记得自己是在哪一天、什么天气、坐在哪里画的。翻到最后一页，她合上册子，没有再看。
“叔，我画了好多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柳安看着她手里那本册子，已经被翻得有些旧了，边角微微翘起，封面沾了些炭屑的痕迹。她画了整整一个秋天和一个冬天，从枣树发芽画到雪落下来，画了她看见的和她看不见的，画了她摸得到和她摸不到的。柳安说，“嗯，画了一整本了。”
小枣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我画得好不好”或“哪一幅最好”，她只是说：“那本新的，我还没开始画。我想等春天到了再画。”柳安看着她，“为什么？”她想了想，“因为新的册子是空白的。空白的东西，要等一个好的时候才开始。春天就是好的时候。”她说得很随意，没有什么停顿，像是已经想过很久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旧册子。然后她把它递了过来，双手捧着，递到柳安面前。“叔，你先帮我收着。春天到了再给我。”柳安接过来，册子还有点她怀里的余温，边角微微卷起，封面有几道细细的折痕，像是被反复翻开过，又被合上过。他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收起来。“你确定？”小枣点了点头，“放在你这里，比放在我那里安心。我知道它在哪里。”柳安点了点头，“我替你收着。”
那天下午，柳安走进屋，打开柜子。柜子里放着几样旧物——那枚军牌，那截木芯，那把木梳，一片枯叶，一本记旧账的册子，还有小枣的一只旧布袋。他没有把这些东西挪开，也没有把新册子压在上面。他只是把小枣那本册子放在它们旁边，立着，像是书架上一本刚被读完的书，不需要急着翻开第二遍。
他关上柜门，走到院子里。小枣没有走，她正蹲在那棵枣树前面，手没有碰它，只是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冬天的枣树什么也没有，叶子落尽了，果子也早就摘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伸向天空。但她看着它，像是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没有回头，像是知道他在身后。“叔，等春天来了，我再画新的。”
柳安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走过去。“行。”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叔，我回去了。”她走出院子，走到巷口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枣树，又看了看柳安，然后转回头，跑进暮色里。她手里没有拿那本册子，步子却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留在了闻香阁，只剩自己轻快地跑回家去。
柳安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跑远，又看了看那棵枣树。冬天的枝丫光秃秃的，但冬天的枝丫已经看过了很多个春天。它知道，下一个春天不会缺席。册子安静地躺在柜子里，替她度过剩下的冬天。等天暖了，她还会来，打开柜门，把它取走，然后在新的空白页上，画下第一个春天到来时的痕迹。而那些旧的画，还会留在那些纸页里，等着她偶尔翻开，停下来看看，认出那是自己曾经走过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