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画完那棵柿子树之后，没有再画新的气味。她每天来的时候，都会先跑到巷口朝河的方向望一眼。那棵柿子树太远了，在永巷口只能看到模糊的树冠轮廓，但她还是望，像是在用目光测量它的颜色变化。望一会儿，又跑回来，蹲在门槛边翻开册子，看着那幅画，像是在等它长大。
秋天慢慢地来了。先是风变了，从热烘烘变得干爽，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然后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一片一片的，从树顶往下蔓延，像是有一只手正从上面抹过去。菜地里的黄瓜藤枯了，西红柿也收完了最后一茬，只剩下几颗青的挂在秧子上，等着晒红。柳安把枯藤拔了，把地翻了一遍，黑黝黝的土在午后的阳光下冒着潮气。
小枣每天来，每次来都先跑到巷口望一眼那棵柿子树。有一天她望完回来，没有坐下，直接走到柳安面前。“叔，柿子黄了。”柳安正在收拾竹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该打了。”小枣没有说话，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等着那句话说出口，落在地上，然后开始动。柳安放下手里的竹竿，去屋里拿了那根长竹竿和几个干净筐子。小枣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但步子比平时紧了一些，像是怕慢一步，柿子就会自己掉下来。
走到柿子树下的时候，她先站在树根旁边，仰着头看了很久。柿子黄了大半，有些已经透着红了，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风一吹，那些果子就轻轻晃着，像是已经认识她了。她没有说话，先凑近树干，轻轻吸了一口气。柳安站在旁边，没有催她。她把鼻尖凑近树皮，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画着柿子树的那一页。她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树，又低头看画。
柳安问她，“像吗？”她想了想，“像。但闻到的比画出来的多。画里没有风。”她合上册子，“风会把味道吹散，吹远。画里的味道不会动，一直待在树旁边。但真的柿子树的香味会飘走，飘到河上面去。”她想了想，“我画的时候，不知道风也会带走它。”柳安说，“那你可以再画一幅，加上风。”她点了点头，没有翻开册子，像是要把这一刻先完整地放进心里，等回去了再慢慢落笔。
那天下午，柳安打柿子的时候，小枣蹲在树下捡。她捡得很仔细，每一颗落下来的柿子她都先看一眼，再放进筐里。有几颗软得裂了，汁水淌出来，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她把筐里的柿子也凑近闻了一遍，然后走到柳安面前。“叔，可以了。我知道柿子树是什么味道了。”她说。柳安停下竹竿，“那回去画吧。”她点了点头，抱起一颗软柿子，没有放进筐里，捧在手里，跑回家了。
傍晚的时候，柳安站在院子里，把柿子分了三堆。硬的做柿饼，软的现在吃，半软的放几天。他拣了一颗最软的，剥开，吸了一口，很甜，那种甜一直渗到舌根，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涩，像是一个小小的记号。他想着小枣说的那句“画里的味道不会动”，她说的对。气味是活的，会飘散，会被风吹远，会跟别的味道混在一起，秋天就是它们彼此碰面又散开的季节。他吸完那颗柿子，把皮放在树根旁边，拍了拍手，走回屋里。
第二天小枣来的时候，翻开册子给柳安看。柿子树还在，树干旁边那些向上飘的线还在，但在画的上方，她添了几条斜斜的弧线，穿过那些向上飘散的线条，像是在它们中间走了一段路，又继续往前去了。柳安看着那些新添的弧线——“这个是风？”小枣点了点头，“风把香味吹走了，吹到河那边去了。所以画里也有风。”她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合上册子，“柿子树的香味是甜的，但还带一点点涩。画里面没有甜的，也没有涩的，只有线。但我知道那些线是什么意思，就不会忘。”她把册子收好，站起来，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坐着，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闻那阵风里有没有柿子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