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画完那四幅气味之后，册子翻过了好几页空白。她每天来的时候，都会把那几幅画翻出来看一看——她看得很慢，有时候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条描一遍，像是在复习它们是怎么画出来的，又在确认它们是不是还在那里。后来她不再翻看了，那几页被她记住了，不用翻开也能记得住每一条线的位置和方向。
有一天下午，柳安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她已经合上了册子，正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她看的是河的尽头，那棵柿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隐隐约约的，像一道墨水洇开的痕。她没有回头，像是知道他在她身后站着。“叔，”她轻声开口，声音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柿子树是什么味道的？”
柳安走到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棵柿子树。它站在河边，叶子还是绿的，但已经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地，从边缘往里渗。“柿子树……”他想了想，“叶子是涩的，有一种青苦的青草味，和别的树的叶子不太一样，更紧一些。青柿子没有味道，要等它们变黄变红，熟透了，才能闻到甜味。那个甜也不是花那种甜，是那种……被太阳晒了一整个秋天之后，从皮里面慢慢渗出来的甜。”
小枣听了，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翻开册子，翻到空白页，没有画叶子，也没有画果实，而是先画了一棵树的轮廓。树干是笔直的，枝条向四周张开，但没有叶子，也没有果实，只有那些分叉的枝丫伸向各个方向，像是一棵正在等待的树。她画完之后，又在树干旁边画了许多细细的、向上飘的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树皮里面慢慢地渗出来，沿着枝干向上走，最后散在空气中，成为味道。有些线微微弯曲，像是被风带偏了方向，但大部分还是笔直的，像香气本身有自己的方向感。她画完了，放下炭条，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那棵树的根部补了几条向下的线，像是那些气味也有根，埋在土里，正在往下走。
柳安看着她补完那几笔，没有问她画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气味。她正在把一种还没有闻到的气味，先画下来。
“等它熟了，”小枣说，“我去闻一下，看看我画的像不像。”柳安说，“快了。再过一阵子，柿子就熟了。到时候我摘一颗给你。”小枣点了点头，又把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册子。她没有再说话，像是已经把那种气味暂时放在了纸页里，等它真的成熟的那一天，再拿出来对比。
傍晚的时候，柳安独自去了河边。他走到那棵柿子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金黄色，越往叶心越绿，像是一层颜色正从边缘慢慢往中心渗透。柿子比上个月大了许多，大部分还是青的，但有几颗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夕阳下透出柔和的光，像是正在酝酿着什么。他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颗，比上个月软了一些，不似从前那般毫无回应的坚硬。他想着小枣画的那棵没有叶子的柿子树——她还没有真正见过它秋天的样子，但她已经在画它了。她把气味也画了进去，在那些向上飘散的线里，仿佛已经预见了它成熟之后的样子。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息和草木渐枯的气味。柳安站了一会儿，放下手，沿着河岸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暮色里它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画，还在等着什么人来添上最后几笔。他觉得那不是等待，是安于在自己的角落里慢慢变甜，不催，不赶。
他走回闻香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永巷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正在排队点燃。他远远看见闻香阁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铺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成一小片暖色的区域。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小枣已经回家了，门槛上只剩两片落叶，被风吹到门边又停了，像是替她等了一小会儿才走。柳安在门槛边坐下来，没有立刻进屋，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走进屋里。他想着小枣的那幅画——那棵没有叶子的树，那些向上飘散的线，那些向下延伸的根。她已经把气味变成线条了。等柿子熟了，她会来闻一闻，然后翻开册子，看看自己画的对不对。他想着这些，觉得秋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还没有完全收拢的东西。那棵柿子树还站在河边，在暮色里亮着它自己的黄，像一盏安静的灯，等着被什么人看见、闻见、画下来。那盏灯还亮着，不催，不喊，只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