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风一天比一天凉了。
早上起来，屋檐下的露珠比以前重了，亮亮的，挂在水缸沿上，挂在蛛网上，像一串串细碎的小珍珠。柳安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黄瓜。黄瓜还在结，但比夏天的时候慢了很多，隔天才结一根。西红柿也还红着，但红得慢了，几天才红一颗。豆角稀了，零零星星地挂着，像秋天留在藤上的几个感叹号。茄子还在，但紫得没有那么深了，皮也有些皱了。该收了，都该收了。
小枣穿着一件薄薄的长袖小衫跑来，蹲在地头，也看着那些菜。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叔，菜要没了。”柳安说，“嗯，快过季了。”小枣转过头，又看了看那些还挂在秧上的黄瓜和西红柿，“那明年还种吗？”柳安说，“会。明年还种。”小枣想了想，“那明年我还来看。”柳安笑了，“好。”
他把地里的最后一茬菜收了。几根黄瓜，几颗西红柿，一小把豆角，两个茄子。用篮子装着，提到厨房。林砚正在灶台边切菜，看了一眼那篮菜，“今年最后一茬了。”柳安点了点头，“嗯，吃完了，就等明年了。”他把黄瓜放在水盆里洗了，又洗了西红柿和茄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绿的红和紫，排成一排，像一列列小兵。
小枣也跟进了厨房，踮着脚尖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叔，今天吃哪个？”柳安想了想，“吃茄子。红烧。”小枣不知道红烧是什么，但她知道好吃。她在门槛上坐下来，等着。
午后，太阳没有夏天那么毒了。柳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条，慢慢地编着什么。小枣也搬了张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拿了一根细细的草茎，学着他的样子比划。她不会编，只是把那根草茎缠来缠去，缠成了一团乱糟糟的结，像一小窝乱麻。她举起那团草，递给柳安，“叔，给你。”柳安接过来，看了看，认真地把那个结拆开，理平了，又重新编了一小节——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东西，像一只小碗，又像一顶帽子。他递还给她，“这是你的。”她接过去，看了又看，把它放在口袋里，口袋鼓起来一小块，她用掌心按了按，像是怕丢了。
傍晚的时候，他又去了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黄绿相间的，在夕阳下像一片片小小的、半透明的琥珀。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水面上，打着转，被水流带走了。他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没有带鱼竿。他就那样坐着，听着那些叶子落下来的声音，一片，两片，从树上飘下来，像在说再见。他看着那些落叶一片一片地漂远，不觉得可惜，因为它们在树上待了一整个夏天。明年还会有新的叶子长出来，还会有新的菜，新的夏天。他知道。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经过那棵柿子树，他停下来，仰头看。柿子已经黄了大半，有几颗已经透着红了，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他伸出手，碰了碰一颗黄透了的柿子，硬的。“再等几天。”他轻声说。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站了一会儿，走回闻香阁。林砚正站在门口等他，两个人一起进了门，在灯下坐下来。粥是温的，刚熬好，米香和热气扑在脸上，像一整天的暮色都被煮进了这一碗粥里。他低头喝着，觉得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滑过去了，像风吹过叶子，像水流过石头，不留痕迹，但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安稳的。这也就够了。他知道柿子熟的时候，他会去敲，会做柿饼，会给每家送一份，会在树下放一个。那些事都会发生，一样都不会少。他还知道，等柿子熟透那天，小枣肯定会站在树下，仰着头喊他，“叔，柿子红了。”他到时候会笑着应一声，然后把她抱起来，让她看一看那些红彤彤的果实，一个一个地，像小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