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夜，柳安是被风惊醒的。
他翻了个身，竹席凉丝丝的贴在背上，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滚烫。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不是夏天那种热烘烘裹着水汽的风，是干爽的、带着一点草木气息的凉。他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听着那些风声在院子里穿来穿去，又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他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风从河那边吹过来的，灌进永巷，吹得晾衣绳上的空衣架叮叮当当地碰着，吹得墙角的艾草束轻轻摆动，把那些晒干的叶子吹得发出细细的声响，像在低语。他站了一会儿，面朝风来的方向，没有缩脖子。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衣摆扑扑地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丝干草的气息，一丝河水的腥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正在远离的夏天正在远去的味道。他站在那儿听着风，看着夜色里那些摇动的影子，听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屋，躺下，盖了条薄被，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去河边。风还在吹着，但小了一些，把柳树的枝条都吹向一个方向，像一把看不见的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那些叶子。叶子还是绿的，但他蹲在岸边仔细看的时候，发现有些叶子的边缘已经泛黄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过一口，留下了一圈淡淡的印痕。他伸手碰了碰，叶子还是软的，没有枯。但秋天已经在路上了。
小枣也来了。她穿着一件薄薄的小褂子，蓝底白花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胖乎乎的手腕。她蹲在柳安旁边，也看着那些叶子，目光追着那些泛黄的边沿。“叔，叶子黄了。”柳安点了点头。“嗯，秋天快来了。”小枣想了想，“那柿子呢？”柳安看向远处那棵柿子树，“柿子也快熟了。”小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棵柿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那些青色的果子已经比拳头大了，一颗一颗垂下来，挂满了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有几颗已经开始泛黄了，在阳光下半透明的，像含着光。
小枣站起来，朝着柿子树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叔，柿子什么时候能吃？”她回头问。柳安走过去，也站到柿子树下。“再等几天。等它们变黄、变红，软了，就能吃了。”小枣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小心地碰了碰离她最近的那颗青柿子，没有摘，只是碰了一下，像在跟它打招呼。她收回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
傍晚的时候，柳安又去河边，这一次他没有带鱼竿，也没有带柿饼。他只是在歪脖子柳树下坐了一会儿，看着水面，然后站起来，走到那棵柿子树下，仰着头，把那些柿子从头到尾数了一遍。比他上次数的时候又多了几颗。他记在心里，想着再过几天，就可以来打柿子了。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答应他什么。他转过身，往永巷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那些青的黄的果实在夕阳里亮得像一盏盏小灯。他会等它们熟，一颗一颗地，慢慢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