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后开始下的。
先是天暗下来，云从西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一床湿透了的棉被盖在头顶上。风猛地灌进永巷，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柳安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刚把最后一件扯下来，雨点就砸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整片整片地泼下来，打得青石板路噼啪作响。他抱着衣服跑进屋里，把衣服放在椅子上，又跑出去，把墙角的铁锹、簸箕、几个空花盆往屋里搬。林砚也出来了，两个人一个搬一个接，把院子里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收进了屋。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柳安站在门口看着，雨点打在屋檐上，溅起的水雾扑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又往菜地看了一眼。黄瓜架在雨里摇晃着，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刚结的小黄瓜在风里晃着。他想冲过去，但林砚拉住了他，“等雨小点。”柳安站在门口，看着菜地，看得心里着急，但没有冲出去。雨下得太大，冲出去也做不了什么。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渐渐小了。柳安不等雨停就冲出去了。他跑到菜地边，蹲下来检查那些菜。黄瓜架歪了，几根藤蔓被吹断了，黄瓜掉了几根在地上，摔裂了。西红柿也倒了几棵，果子掉了好几个，青的红的都有。豆角架也歪了，豆角缠在一起，乱糟糟的。他蹲在那儿，一棵一棵地把倒了的扶起来，把断了的藤蔓轻轻解下来，重新绕到架子上。林砚也过来了，帮他扶着架子，两个人一起把歪了的重新绑紧。
小石头跑来了，也蹲在菜地边，捡那些掉在地上的黄瓜和西红柿。“叔叔，还能吃吗？”柳安看了看，有的裂了，有的没裂。“裂了的不能放，今天吃。”小石头点点头，把好的放进篮子里，裂了的放在一边。小枣也跑来了，她没有进菜地，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被打倒的菜。她伸出手，扶起一棵倒了的西红柿苗，扶起来，又倒了。她又扶起来，用土把根埋好，拍了拍，这次没倒。她抬起头看着柳安，“叔，我扶起来了。”柳安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棵西红柿苗，“小枣真厉害。”
雨停了。太阳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菜地上，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吹过来，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叶的腥味，清清的，润润的。柳安把最后几棵菜扶好，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泥。他看着那片菜地，大部分都还好。黄瓜架歪了，但没倒。西红柿倒了几棵，但根还在。豆角架也歪了，但藤蔓没断。他想着，只要根还在，过几天就能缓过来。
傍晚的时候，柳安又去河边。河水涨了，浑黄黄的，流得很急，打着旋涡。他走到歪脖子柳树下，树干是湿的，枝条上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晃眼。他靠着树干坐下来，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水很浑，看不到底下的石头了。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风吹过来，凉凉的，舒服极了。
小枣也来了，光着脚丫，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脚一个坑。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也看着水面。水是浑的，她看不到鱼，但她还是看着。“叔，鱼去哪儿了？”柳安想了想。“水浑了，鱼躲起来了。”小枣想了想，又问：“那它们什么时候出来？”“等水清了就出来了。”小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水渐渐清了。过了两天，水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绿绿的，亮亮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了。柳安再去河边的时候，鱼漂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他提起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了水里。小枣看着他放鱼，“叔，它去找它娘了。”柳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也许吧。每条鱼都有娘。“嗯，找它娘了。”小枣点了点头，继续看着水面。
柳安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想着前两天的那场雨。雨下了，菜倒了，水浑了。但根还在，水清了，菜还会长起来。年年如此。他看着那些水一直流，流到看不见的远方。小枣靠着他，看着那些水。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脸。他伸手拨开，又垂下来，又拨开。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夏天又长又满，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好像什么都不需要等。天还会下雨，水还会涨，菜还会倒，但根还在，它们都会重新站起来，绿回来。等明年这个时候，它们还会在，小枣还会在，他也会在。就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