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做了一大锅绿豆汤。
天太热了，热得人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坐在阴凉里发呆。柳安蹲在灶台边，守着那锅绿豆汤，看它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绿豆煮烂了，沙沙的，汤变成了浅褐色，飘着一股清甜的气息。他盛了一碗晾着，等凉了，端到前堂，放在林砚面前。林砚正在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
“放了一点冰糖。”
林砚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把碗喝空了。柳安又给他盛了一碗，然后拿了一个大瓦罐，把剩下的绿豆汤装进去，盖上盖子，用布包好，提着出了门。
他先去了王大爷家。王大爷正在门口坐着，摇着蒲扇，半眯着眼睛。柳安把瓦罐放在他面前的石阶上，掀开盖子，舀了一碗递给他。王大爷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凉快。”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靠在门框上，慢慢地喝着，蒲扇也不摇了，就那么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他喝完一碗，柳安又给他添了一碗。“小柳，你哪儿都好，就是太勤快了。”他摇了摇头，但嘴角带着笑。柳安把瓦罐盖好，又去了张大娘家。
张大娘正坐在屋里，手里拿着一张纸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到他来，脸上露出笑。“小柳来了？快进来，外面热。”柳安走进去，给她舀了一碗绿豆汤。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凉快。小柳，你放了冰糖？”柳安点点头。“嗯，放了一点。”张大娘又喝了一口，然后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话，才放他走。
他又去了刘掌柜家。刘掌柜和他媳妇正坐在院子里，两个人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吃得正欢。看到他提着瓦罐进来，刘掌柜放下手里的西瓜，“小柳，又送什么来了？”柳安把瓦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绿豆汤，解暑的。”刘掌柜媳妇接过去喝了一口，“好喝。放了冰糖？”柳安又点了点头。“嗯，放了一点。”刘掌柜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甜，还不腻。”他把碗递给柳安，“再来一碗。”柳安又给他添了一碗。
最后去小石头家。小石头正在院子里追蝴蝶，追得满头大汗。小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在地上画着什么。看到柳安，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跑过来。“叔——叔——！”她跑得太快，差点摔倒，柳安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还提着瓦罐。他蹲下来，把瓦罐放在地上，也蹲下来，给小枣舀了一碗绿豆汤。小枣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舍不得咽，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个河豚。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大口。“甜！”她喊了一声。柳安笑了。
小石头也跑过来了，手里还攥着一只蝴蝶的翅膀。“叔叔，蝴蝶！”他张开手，蝴蝶从他手里飞走了，飞过院墙，飞得看不见了。他也不在意，接过柳安递来的绿豆汤，仰头灌了一大口。“好喝。”他喝完一碗，又添了一碗，蹲在门槛上，和他妹妹并排坐着，两个人一起喝着绿豆汤。
柳安也给自己舀了一碗，靠着墙，慢慢地喝。他看着小枣和小石头并排坐在门槛上，两个小小的背影，一高一矮，在夕阳里被拉长。小枣喝完了，把空碗递给小石头，嘴里喊着“哥，还要”。小石头又给她添了一碗。
柳安喝完了那碗绿豆汤，把碗放在墙根，蹲下来，和小枣平视。“明天还煮。”小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明天还喝。”
傍晚，柳安去河边。他带了一碗绿豆汤，放在那棵柿子树下。树上的柿子还是青的，小小的，藏在叶子下面。他蹲下来，把碗放在树根旁边。“大爷，今天煮了绿豆汤，放了一点冰糖，甜的。您尝尝。”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走。
走到歪脖子柳树下，他坐下来，把鱼竿支好，看着水面。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的脸，柔柔的。他想着自己做的那些事，想着王大爷喝绿豆汤时笑了，张大娘拉着他说话时眼眶红了，刘掌柜说“再来一碗”，小枣说“甜”。那些小小的、细碎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像绿豆在锅里翻滚，慢慢煮烂了，煮成了一锅甜甜的汤。他想着这些，心里头也像煮了点什么，又甜又暖，慢慢化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