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会叫“叔”了。
不是“叔叔”，是“叔”，一个字。她喊的时候嘴张得圆圆的，“叔——”声音拖得很长，像在拉一根拉面。她喊得不清楚，听起来像“夫”，也像“乌”，但柳安知道她是在喊他。她每次看到他，就喊这个字，喊完了就笑，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柳安把她抱起来，她趴在他肩上，揪着他的衣领，不喊了，安静了，像完成了什么任务。
小石头有点不服气。“妹妹，叫哥。”小枣看着他，嘴张了张，没叫出来。小石头又教她。“哥——哥——”小枣还是看着他，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个字。“哥——”她喊了，喊得很含混，听起来像“呃”，但小石头高兴坏了。“娘！妹妹叫我哥了！”他跑出去，又跑回来，蹲在炕沿边，盯着妹妹。“再叫一次。”小枣不理他，低头啃手里的布老虎。小石头等了很久，她没再叫。他有点失望，但还是很高兴。“她叫我了。”
小石头娘在旁边笑着，看着两个孩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柳安把这件事告诉了林砚。林砚正在灶台边熬粥，手里拿着木勺搅着锅，头也没回。“嗯。”
“小石头高兴得不行，满院子跑。”
林砚没说话。柳安靠在门框上，看着林砚的背影。灶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
“林掌柜，你说，人学会叫第一个字的时候，是不是都这样？叫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听的人却高兴得不行。”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柳安想了想。“那你呢？你第一个叫的是什么？”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娘。”
柳安没有再问。他看着林砚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也许也像小枣一样，嘴张着，喊着那个字，喊着那个最亲的人。那个人不在了，但那个字还在，在他心里，在他嘴里，在每一个想起她的时刻。
小枣开始站了。她扶着炕沿，两条腿颤颤巍巍地站着，站一会儿，蹲下去，又站起来，又蹲下去，像是在练习。她练得很认真，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涨得通红。她练了很久，终于站住了。她站着，看着柳安，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口水又淌下来了。
“小枣真厉害。”柳安说。
她听了，站得更直了，像一棵小树苗，挺着腰板，努力地往上长。她想迈步，脚抬起来了，还没迈出去就歪了。柳安赶紧扶住她，她抓住他的手指，站稳了，又想迈步。这次她迈出去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走了三步，扑进柳安怀里，咯咯地笑了。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比她还高兴。“妹妹会走路了！”
小枣会走路以后，就更闲不住了。她每天在屋里走来走去，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她走到这里摸摸，走到那里看看，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碰。她把小石头摆好的玩具弄乱了，把小石头娘叠好的衣服扯散了，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扔到地上。扔完了，低头看着地上那些东西，像是在研究地心引力。
小石头跟在她后面收拾，收拾完了又被她弄乱，又收拾。他累得气喘吁吁，瘫在炕上。“娘，她好烦。”小石头娘笑了。“你小时候也这样。”小石头不信，但他没有力气争了。
柳安有时候会带小枣去菜地。她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黄瓜、西红柿、豆角，看着那些绿莹莹的叶子，看着那些红艳艳的果实。她伸出手，够了一个西红柿，摘下来了。她把西红柿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糊了一脸，她也不在意，继续咬。她吃了大半个，吃不下了，递给柳安。柳安接过来，把剩下的吃了。酸酸甜甜的，还有她手上的奶味。
“小枣喜欢吃西红柿。”他对小石头娘说。小石头娘笑了。“跟你一样。”
柳安也笑了。
夏天的菜地是最好的时候。黄瓜爬满了架，绿莹莹的叶子密密匝匝，把架子遮得严严实实。叶子底下挂着一根根黄瓜，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直，有的弯，头顶上都顶着一朵将谢未谢的小黄花。西红柿红了一茬又一茬，红彤彤的，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高兴。豆角垂下来，像绿色的门帘。茄子紫了，圆鼓鼓的，挂在秧子上，像一个个小灯笼。
小枣穿着一条小裙子，站在菜地边，看着那些黄瓜，伸出小手去够。够不着，踮起脚尖，还是够不着。柳安摘了一根，递给她。她抱着黄瓜，像抱着一根棒子，啃了一口，嚼不动，又啃了一口，还是嚼不动。她皱着眉头看着柳安，不明白为什么跟西红柿不一样。柳安笑了，把黄瓜切成小条，喂给她。她用那两颗小米牙磨着，磨出一点汁水，咽了，笑了。
太阳快落山了，柳安抱着小枣去河边。她趴在柳安肩头，看着路边的草，看着天上的云，看着远处那棵柿子树。柿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绿的，密密的。那些小青柿子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到。她伸出手指着那棵树，“啊啊”地叫着。柳安说：“那是柿子树。秋天会结柿子，红红的，甜甜的。”她不知道什么是秋天，什么是柿子，但她记住了那棵树。每次路过，她都会指着那棵树，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告诉柳安：我记得。
柳安抱着她走到歪脖子柳树下，坐了下来。小枣从他怀里挣下去，扶着树干站着，看着河面。河面上的光碎碎的，亮亮的，她看得入迷。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她的脸，她伸手去抓，抓到了，攥在手里，不肯松手。
小石头跑来了，手里拎着那个小竹篓，气喘吁吁的。“叔叔，我来晚了。”他把竹篓放下，在柳安旁边蹲下来，看着小枣。“妹妹，你看，鱼。”小枣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的。她看了一会儿，没看到鱼，又把目光转向河面的光，继续看。
柳安把鱼竿支好，鱼漂立在水面上。小枣看着那个鱼漂，看它晃着，看它立着。鱼漂动了一下，她眼睛跟着动了一下。鱼漂沉下去了，她的眼睛也沉下去了，低着脑袋看着水面，不知道那个东西怎么不见了。柳安提起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他把它放进小石头的小竹篓里。小枣看着那条鱼在篓里扑腾，伸出手去够，够不着，急得“啊啊”叫。小石头把竹篓端到她面前，她伸手进去抓，抓住了，鱼在她手里扑腾，尾巴一甩一甩的，甩了她一脸水。她笑了，笑得咯咯的。
她把鱼攥在手里，不肯松手。鱼不动了，她低头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柳安，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问：它怎么不动了？柳安把鱼从她手里轻轻拿出来，放回了河里。小枣看着那条鱼游走，伸出手去够，够不着。她看着水面，等了一会儿，鱼没有回来。她转过头，又去看那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