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从河边回来以后，就不一样了。
她以前每天做的事就是吃奶、睡觉、啃鞋、看灯笼。现在又多了一件——看门。她趴在炕上，肚皮蹭着炕席，一寸一寸地挪到炕沿边，趴在被子垛上，朝门口张望。门开着，能看到院子，能看到枣树，能看到院门外那条通往巷口的路。她在等谁，大家都看得出来。小石头问她：“妹妹，你等谁呢？”她不理他，继续看门。小石头又问了一遍，她被他挡住了视线，伸出手把他的脸推开，又继续看。小石头跑到他娘那里告状。“娘，妹妹推我脸。”他娘正在切菜，头也没抬。“她嫌你挡着她了。”小石头摸了摸自己的脸，走回去，蹲在炕沿下面，从下面探头看妹妹。妹妹没看到他，还在看门。
柳安来的时候，小枣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咧着嘴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两只手伸着扑腾着要他抱。柳安刚迈进门槛，她就扑过来了，差点从炕上栽下来。柳安赶紧上前一步把她接住，她趴在他肩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揪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又像在跟所有人宣布：这是我的。小石头蹲在旁边看着，有点酸。“叔叔，她都不这样对我。”柳安笑了。“她天天见你，不稀罕了。”
小石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有点酸。
小枣在柳安怀里待了一会儿，就开始不安分了，扭来扭去地要下地。柳安把她放下来，她扶着炕沿站着，两条腿颤颤巍巍的，站不稳，但坚持站着。她现在已经能扶着东西站一会儿了，虽然时间不长，但她很努力。她站着，看着柳安，嘴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说“你看我站得多好”。柳安蹲下来，平视着她。“小枣真厉害。”她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米牙，口水又淌下来了。
她站了一会儿，站累了，一屁股坐在炕上，坐了个屁墩，也不哭，愣了一会儿，又开始往门口爬。她爬得很慢，肚皮蹭着炕席，沙沙地响。她爬到炕沿边，扶着被子垛站起来，又朝门口张望。她在等什么？等柳安。柳安已经来了，她还在等。她不知道等是什么意思，不知道等的人已经到了，但她还在等。她只是喜欢朝门口看，喜欢看那个方向，喜欢看有人从那里走进来。
柳安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想，人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等谁了。不用人教，天生就会。等着那个对自己好的人来，等着那个抱着自己看鱼的人来，等着那个身上有黄瓜味的人来。他不知道她长大了还会不会记得，但他会记得，记得她趴在炕沿边朝门口张望的样子，记得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记得她扑过来揪着他衣领不放的样子。
傍晚的时候，柳安去河边。小石头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那个小竹篓。小石头娘抱着小枣也来了，这回没裹那么严实，只穿了一件小褂子，露着两只胖乎乎的胳膊，小枣看着河面，水在动，亮闪闪的，她看得很入迷。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她的脸，她伸手去抓，抓到了，攥在手里，不肯松手。枝条细，被她拽弯了，她还在拽，再拽就要断了。柳安把她的手轻轻掰开，把枝条从她手里解救出来。她不干了，咧着嘴要哭。柳安又把枝条放回她手里，她攥住了，不哭了，笑了。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叔叔，你把她惯坏了。”柳安笑了。“她还小。”小石头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说。”
鱼漂动了一下，柳安提起竿，线上挂着一条小鱼。他把鱼取下来，捧在手心里，递到小枣面前。小枣看着那条鱼，鱼在她面前扑腾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她伸出手去抓，鱼从她手里滑走了，掉在地上，蹦了两下。小石头捡起来，递给柳安。柳安又递到小枣面前，她又抓，又滑走了。她抓了三四次，每次都抓不住，急得“啊啊”叫。最后一次，柳安把鱼递到她嘴边，她一张嘴，咬住了。鱼尾巴在她嘴边甩着，甩了她一脸水。小石头娘赶紧把鱼从她嘴里拿出来，放到柳安手里。柳安把鱼放回了河里。小枣看着那条鱼游走，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鱼的味道。
小石头看着他娘。“娘，她吃鱼了。”小石头娘用手帕擦着女儿脸上的水。“她还小，不能吃。”“可她吃了。”小石头娘拍了他一下。“生吃也不行。”小石头摸了摸被拍的地方，不说了。
柳安看着小枣，她正盯着水面，等着那条鱼回来。鱼不会回来了，但她不知道。她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