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满月以后，开始出门了。
小石头娘挑了个好天气，把小枣裹得严严实实的，抱到院子里的枣树下晒太阳。小枣不太适应，眼睛眯着，脸皱着，嘴一瘪一瘪的，要哭不哭。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哭了。小石头蹲在旁边，赶紧捂住耳朵，又从指缝里看妹妹。“娘，她哭了。”小石头娘抱着小枣哄了哄，不哭了，但还是皱着眉，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柳安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小枣皱着眉，小石头捂着耳朵，小石头娘手忙脚乱。他走过去，在小石头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她不喜欢晒太阳。”小石头点点头。“她喜欢睡觉。”小石头娘笑了。“她什么都喜欢，就是不喜欢晒太阳。”
柳安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枣的手背。小枣的手很小，攥着拳头，比他的手指大不了多少。她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柳安看着那只小手，小小的，白白的，指甲像米粒，透明的。他不敢动，怕弄疼她。
“叔叔，她抓你了。”
“嗯。”
“她也抓我。抓得可紧了。”
小石头娘看着他们，笑了。“这孩子，手劲大。”
站了一会儿，小枣又哭了。这次哭得很大声，脸涨得通红，嘴张得圆圆的，舌头在嘴里颤。小石头娘把她抱起来，拍了拍，她还是在哭。柳安把自己的手指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她哭得更凶了。
“她饿了。”小石头娘说着，抱着小枣进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柳安和小石头并排蹲在枣树下，看着地上那些光斑。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水里的倒影。
“叔叔，我小时候也这样吗？”小石头忽然问。
“哪样？”
“爱哭。爱抓人。不喜欢晒太阳。”
柳安想了想。“我不知道。你小时候我还没来。”小石头低下头，用树枝在地上画圈。“那你什么时候来的？”柳安想了想，从他刚来闻香阁的那天，从他在永巷第一次看到这棵枣树的那天，从他在河边第一次见到陈大爷的那天。“你三岁的时候。”小石头抬起头。“三岁？那我来河边了没有？”柳安想了想。“没有。你爷爷天天来，你没来。”小石头想了想。“那我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柳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上面还有妹妹抓的红印子。“你在长大。”
小石头不太懂，但他没有再问。
中午，柳安在石头家吃的饭。大锅菜，白菜炖豆腐，豆腐是老豆腐，炖得出了蜂窝，咬一口都是汤。他吃了两碗，又喝了一碗汤。小石头吃了半碗就饱了，跑去屋里看妹妹。小枣已经吃完奶，睡着了，躺在炕上，两只手举在脑袋两边，像两个小锤子。小石头趴在炕沿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也困了，头一点一点的。他娘把他抱到炕上，放在小枣旁边。小石头翻了个身，蜷成一小团，和妹妹并排躺着。两个小小的身体，一大一小，都睡得香。
柳安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小柳，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小石头娘忽然说。柳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会有自己的孩子吗？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吧。”他笑了笑。
下午，他去了河边。河水比夏天浅了，露出岸边的石头，石头大大小小的，圆溜溜的，被水冲得很光滑。他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着，看着水面。鱼漂立着，一动不动。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收了竿，扛着鱼竿往回走。走到小石头家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很安静，听不到小枣的哭声，也听不到小石头的说话声。都在睡觉。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闻香阁，天快黑了。林砚正站在门口等他。看到他，没有说话。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林掌柜，小枣今天晒太阳了。她不喜欢。”
林砚看着他。“嗯。进来吃饭。”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林掌柜，小石头问我，他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我说在长大。”
林砚看着他。“说得对。”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风吹过来，凉凉的。冬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