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枣满月那天，小石头娘蒸了一锅馒头，又在每个馒头上点了红点。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顶着一颗红痣，摆在灶台上，排了好几排。小石头蹲在旁边看，趁他娘转身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红，抹在自己额头上，跑去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一块红印子，像个年画娃娃，他笑了，又跑回去，每个馒头都摸了一下，十根指头全红了。
柳安去的时候，小石头正蹲在院子里，把红手指往地上按，按出一排红印子，像梅花。看到他，举起两只红通通的手。“叔叔，你看！”柳安笑了。“你娘不打你？”小石头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她不打。今天妹妹满月，她不打人。”
小石头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递给柳安。“小柳，喝碗糖水，甜一甜。”柳安接过，喝了一口，很甜，红糖放得多。他靠在门框上，慢慢喝着，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小石头娘又端了一碗给小石头，小石头双手捧着，也学着他的样子靠在门框上喝。两个人并排靠着，喝着糖水，像一大一小两尊门神。
小枣在屋里炕上躺着，穿着一身新衣裳，红底碎花的，是她外婆从老家寄来的。她长大了不少，脸不皱了，皮肤白了，眼睛也完全睁开了，黑亮亮的，四处看，看什么都新奇。柳安趴在炕沿上看她，她也看着柳安。四目相对，小枣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嘴角微微扯了扯，很快又收回去，像是还不习惯笑这个动作。
“叔叔，她笑了！”小石头趴在另一边，把脸凑得很近，鼻子都快碰到妹妹的脸了。小枣被他吓了一跳，嘴一瘪，要哭。小石头赶紧缩回去，躲到柳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
“你吓着她了。”柳安说。小石头不敢动了，缩在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小石头娘过来把小枣抱起来，拍了两下，小枣不哭了，在她怀里拱来拱去，找吃的。小石头娘把衣裳解开，给她喂奶。小枣含住了，使劲吸，吸得咕咚咕咚的。小石头从柳安身后转出来，趴在炕沿上看着，看得入神。
“娘，妹妹喝奶好大声。”
“你小时候也一样。”
小石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摸着自己的红指头。
中午在小石头家吃的饭。馒头就着大锅菜，白菜炖粉条，粉条是红薯粉的，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断，吸溜吸溜的。柳安吃了两个馒头，又喝了一碗汤。小石头吃了半个就饱了，跑去炕边看妹妹。柳安帮他娘收拾了碗筷，又把院子扫了一遍。做完这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明年春天它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小枣也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在这棵树下跑来跑去。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屋里。小枣已经睡着了，小石头趴在炕沿上也睡着了，脸枕在胳膊上，口水流了一滩。小石头娘坐在旁边做针线，给两个孩子缝棉袄，一针一针的，很慢，很仔细。
柳安轻声告辞。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在院子里晒柿饼。柿饼已经收下来好几天了，装在筐里，每天要拿出来晾一晾，怕返潮。他一个一个地摆在竹匾上，铺了一层，又铺了一层。柳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也帮着摆。
“林掌柜，小枣今天笑了。”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对着你笑的？”
“嗯。她看着我，就笑了。”
林砚没有说话。柳安把柿饼摆好，看着那些皱巴巴的、裹着白霜的果子，想起小枣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刚出生的孩子和晒干的柿饼，一个是最新鲜的，一个是最陈旧的，但都皱巴巴的，都缩成一团。人老了会皱，刚生下来也会皱。从皱巴巴开始，到皱巴巴结束。中间那几十年，舒舒展展的，像叶子，像花。他想，自己现在就是舒展开的那一段。不知道能舒展多久。但能舒展一天，就舒展一天。
“林掌柜，你说，小枣长大了，会记得今天吗？”
林砚把最后一个柿饼摆好。“不会。太小了。”
柳安笑了。“那我替她记着。等她长大了，告诉她。告诉她满月那天，她对着我笑了。”
林砚看着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