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黄了。
柳安是在去河边的路上发现的。那几天他忙着收菜，摘辣椒，晒豆角，没顾上去看那棵柿子树。等他终于闲下来，提着鱼竿走到那里，一抬头，满树的柿子已经黄了大半。不是那种青黄不接的黄，是熟透了的、透亮的、在秋日阳光下像一盏盏小灯笼的黄。
他站在树下，仰着头，数了数。数到七十多颗，数不清了。今年比去年多，比前年更多。陈大爷说得对，树要养，养好了年年结得多。他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大概没想过它会活这么多年，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人站在树下，替他数果子。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飘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拈起来看了看，叶子黄了，边卷了，薄薄的，像蝉翼。他把叶子放在树根旁边，放下鱼竿，转身往回走。
林砚正在院子里收辣椒。辣椒已经晒了好几天了，红艳艳的，干透了，碰一碰哗哗地响。他一把一把地装进布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把碎的拣出来，把好的码整齐。柳安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林掌柜，柿子熟了。今天打吧。”
林砚看了他一眼。“下午打。上午先把辣椒收了。”
柳安点了点头，帮他把辣椒装完，又把院子扫干净，又把竹匾收起来摞在墙角。做完了，站在院子里等。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照得人暖洋洋的。他蹲在墙根，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条黑线，从墙角的洞里出来，沿着墙根爬到菜地边，再沿着田埂爬到不知道哪里去。他看了很久，看到蚂蚁都搬完了，才站起来。林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递给他。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永巷很安静，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得晃眼。王大爷在睡午觉，椅子放在门口，人歪在上面，蒲扇盖着脸，打着轻轻的鼾。张大娘家的门关着，刘掌柜家的门也关着。整个永巷都在午睡，只有他们两个人走着，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
走到河边，柳安把鞋脱了，光着脚踩在河岸的沙土地上。沙地软软的，凉凉的，脚趾陷进去，很舒服。他走到柿子树下，仰头看了看，举着竹竿，对准一颗黄透了的柿子，轻轻一敲。柿子落下来，他兜在衣襟里。又敲，又兜。林砚站在树下，把落下来的柿子一个一个地拣进筐里。柳安敲得很快，柿子噗噗地落，有的落在衣襟里，有的落在地上，有的砸在他头上，他也不在意。林砚在下面接，接得很稳，柿子到他手里，没有一个破的。
敲了大半筐的时候，柳安停下来，看着树上剩下的那些。柿子还有很多，但他不想全敲了。“留一些给鸟吃。”林砚看了看树上。“嗯。”柳安把竹竿靠在树干上，蹲下来，和林砚一起拣柿子。把破的拣出来放在一边，好的放进筐里，硬的放一堆，软的放一堆。
“林掌柜，今年比去年多。”
“嗯。树大了。”
柳安捧起一颗软透了的柿子，剥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汁水很甜，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又吸了一口。递了一颗给林砚。林砚接过，也剥开一个小口，慢慢吸着。两个人蹲在树下，一人捧着一颗柿子，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落在他们头上、肩上，他们也没有动。阳光透过枝叶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吸完了，柳安把那颗柿子皮放在树根旁边。林砚也把皮放在那里。两张柿子皮叠在一起，黄的白的，在阳光下慢慢干缩。
柳安站起身，拍了拍土。“回去吧。”林砚挑起筐，扁担在肩上一点一点的。柳安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那根长竹竿，走在河岸上。河面很平静，水是绿的，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柳安看着那些鱼，想着哪条是他放过的那条，哪条是那条鱼的孩子。他认不出来。它们都长一个样。但他觉得，它们都在。
回到闻香阁，柳安把柿子倒在院子里，分了三堆。一堆软的，现在吃。一堆硬的，做柿饼。一堆半软半硬的，放几天再吃。林砚从屋里拿出削皮的刀，又拿出几根绳子，放在他旁边。柳安搬了小板凳坐下来，开始削皮。他削得很快，皮在手里转一圈就下来了，长长的，不断的。柿子皮垂下来，在风里晃。他削了几颗，把削好的递给林砚，林砚用绳子串起来。一个削，一个串，很快屋檐下就挂满了一排。
柳安退后两步看着，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林掌柜，今年霜打好了，肯定比去年甜。”
林砚也看着那些柿子。“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