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柳安在菜地边坐了一下午。
黄瓜的叶子不再绿得发亮，边缘卷起来，黄绿黄绿的。西红柿还红着，但红得慢了，几天才红一颗。豆角还结，但结得少了，稀稀拉拉的。他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些开始发黄的叶子，看着那些还在开的小花，看着那些最后一批果实。它们长得慢，但还在长。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脚边的泥土上，落在那片正在老去的菜地上。他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快得像河里的水，一眨眼就流走了。但他不急。明年还会再种，后年也会。只要他还在这里，菜就会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绿。
“林掌柜，秋天了。”林砚正在院子里收辣椒，把晒干的辣椒从绳子上取下来，装进布袋里。听到他的话，应了一声。“嗯。”柳安低下头，把最后几根黄瓜摘了，又把最后几颗西红柿摘了，又把最后一把豆角摘了。用篮子装着，提到厨房。“林掌柜，今年的最后一茬了。”林砚走过来，看了看那篮菜。“够了。”柳安把篮子放在灶台上，看着那些黄瓜、西红柿、豆角。黄瓜没几根了，西红柿也没几颗了，豆角一小把。但够了。够吃几天。吃完夏天就过完了。他看着那篮菜，心里忽然有些不舍。这一年的夏天，就这样结束了。
蝉不叫了。那天早上柳安去河边，坐在歪脖子柳树下，听着风声、水声，没有蝉鸣。他靠着树干，看着水面，鱼漂一动不动。想起夏天最热的时候，蝉叫得人心烦，现在不叫了，反而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些热闹，少了那些聒噪，少了那些属于夏天的、让人想躲又躲不开的声音。现在安静了，安静得有点空。小石头跑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篓。他在柳安旁边蹲下来，帮柳安把鱼钩上的旧蚯蚓换下来，穿上新的。
“叔叔，今天好凉快。”柳安点点头。“嗯，立秋了。”小石头不知道立秋是什么，他也不问。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水面，又说：“叔叔，我娘说，再过一个月，妹妹就出来了。”柳安看着他。“你想要妹妹吗？”小石头想了想。“想要。也不想要。”柳安愣了一下。“为什么？”
小石头低下头，用竹篓里的蚯蚓在泥地上画圈圈。圈一个，圈一个，圈了七八个，他才开口：“有了妹妹，娘就不疼我了。”柳安看着他那张小脸，心里有些发紧。他知道这种担心。他想了很久，才说：“不会的。你娘疼妹妹，也疼你。疼得不一样。你还小，你娘要多看着你。妹妹更小，你娘也要多看着她。”小石头抬起头。“那她疼谁多？”柳安想了想。“一样多。都是她的孩子。”
小石头低下头，继续画圈圈。画了一会儿，笑了。“那我也疼妹妹。她小，我大。”柳安看着他，笑了。“嗯，你大。”
那天下午，柳安钓到了一条鱼。不大，也不小，巴掌大。他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鱼在他手里扑腾，尾巴一甩一甩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放回了水里。小石头看着那条鱼游走。“叔叔，不小了。”“再长长。”小石头看着水面，想了一会儿。“叔叔，那你什么时候吃鱼？”柳安想了想。“等它长大。等它长到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比刚才那条大了一倍。小石头看着他的手。“那要等多久？”“不知道。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等不到。”“那你不吃了吗？”“不吃了。让它游着，也挺好。”
小石头不太懂，但他点了点头。他蹲在柳安旁边，看着那条鱼游走的方向，看了很久。水面恢复了平静，鱼漂又立了起来，一动不动的。小石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鱼漂，鱼漂晃了晃，又稳住了。
“叔叔，鱼会记得我们吗？”
柳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鱼会记得他们吗？会记得有人把它从水里提起来，捧在手心里，又放回去吗？他不知道。但他愿意相信会的。
“会的。”他说。
小石头满意了，笑了。
太阳快落山了。水面变成了金色。柳安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一直流，一直流。小石头蹲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水。他们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拂过他们的脸，轻轻的，软软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柳安想起陈大爷，想起他坐在这个位置上看水的样子。想起他说，“小柳，你来了。”现在没有人说这句话了。但他还是来了。他替陈大爷看着这条河，看着这棵树，看着这些水。有一天小石头也会替他看着。
回去的路上，柳安走得很慢。小石头跑在前面，跑几步停一下，等他走近了又跑。跑到小石头家门口，小石头转过身。“叔叔，明天还来吗？”“来。”小石头笑了，推开门跑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柳安听见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走到闻香阁门口，天快黑了。林砚正站在那儿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他，没有说话。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林掌柜，今天钓到一条鱼。我放了。让它再长长。”林砚看着他。“嗯。”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了，正好。他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牛肉很香，卤得很透，咸淡刚好。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林掌柜，小石头说，他娘要给他生妹妹了。他说，有了妹妹，娘就不疼他了。”林砚看着他。“你怎么说？”“我说不会的。都是她的孩子。”林砚点了点头。“说得对。”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风吹过来，凉凉的。秋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