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饼吃完了，冬天就来了。
那天早上柳安推开门，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门前的青石板路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有点滑。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凉丝丝的，什么味道都没有。林砚从屋里出来，把一件厚棉袄扔给他。柳安接过来穿上，棉袄是去年做的，有点小了，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林掌柜，今年比去年冷。”林砚也穿上了棉袄，领子竖起来。“嗯。”
小石头裹得圆滚滚地跑来，棉袄太厚，胳膊都弯不了，跑起来像一只笨鸭子。他跑到柳安面前，喘着气，嘴里呼出白白的雾气。“叔叔，今天好冷！”柳安笑了。“冷你还跑。”小石头也笑了。“跑跑就不冷了。”
他们去河边。河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看不到下面的水。小石头捡起一块石头扔上去，咔的一声，冰裂了一道白印子，但没穿。
“叔叔，鱼呢？”“鱼在冰下面。”“它们不冷吗？”“冷。但下面比上面暖和。”小石头蹲下来，趴在冰面上，把脸贴在冰上，想看看下面的鱼。什么也没看到，脸冻得通红。
“叔叔，你骗我。什么也看不到。”柳安笑了。“春天来了，冰化了，就能看到了。”小石头站起来，搓了搓脸。“春天什么时候来？”柳安想了想。“快了。数完九九，春天就来了。”
小石头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数。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他数到五九六九，卡住了。“叔叔，后面呢？”“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小石头跟着念了一遍。“叔叔，什么叫沿河看柳？”“就是河边的柳树发芽了，绿了，好看。”小石头看着光秃秃的柳树，“现在不好看。”“春天就好看了。”小石头点了点头。
他们沿着河岸走，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柿子树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上还挂着几颗柿子，冻得硬邦邦的，颜色发黑。小石头仰头看着。“叔叔，那些怎么不摘？”
“留给鸟吃。冬天鸟没东西吃。”
小石头点了点头。他们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疼。柳安把领子竖起来，小石头也学他把领子竖起来。两个人缩着脖子，沿着河岸往回走。
走到闻香阁门口，林砚正站在那儿。看到他们，没有说话。柳安和小石头走进去，在灶台边蹲下来烤火。火苗跳动着，把他们的脸映得红红的。
“林掌柜，小石头说，春天什么时候来。”林砚看着他们。“快了。”
小石头烤着火，烤着烤着就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差点栽进火里。柳安扶住他，把他放到自己床上，盖上被子。小石头翻了身，缩成一团，像个刺猬。
柳安回到灶台边蹲下，伸出手烤着火。“林掌柜，小石头问我，鱼在冰下面冷不冷。我说下面比上面暖和。”林砚看着他。“嗯。”“我也不知道下面是不是比上面暖和。陈大爷说的。”林砚没有说话。柳安低下头，看着火。火苗跳动着，噼噼啪啪地响。
窗外，风很大，呜呜地响。
小石头睡到下午才醒，揉着眼睛走到前堂。柳安正在编筐，看到他出来，放下手里的竹条。“醒了？”小石头点了点头，还有点迷糊。“叔叔，我饿了。”柳安去厨房热了碗粥，端给他。小石头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喝完了，放下碗。
“叔叔，我回去了。娘等我吃饭。”
柳安送他到门口。小石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叔叔，明天还来河边吗？”柳安想了想。“来。”小石头笑了，转过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挥了挥手，柳安也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想着小石头趴在冰面上想看看下面的鱼的样子，想着他说“叔叔，春天什么时候来”。
“林掌柜，”他隔着帘子喊。“嗯。”“小石头说，春天什么时候来。”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