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黄了。那年结得格外多，柳安仰着头数了数，数到六十多颗就数不清了，密密匝匝地挂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他跑回去找小石头借了根长竹竿，小石头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拿着一根，比他短一大截，举起来勉强够到最低的那枝。
“叔叔，我帮你！”
他踮着脚尖，对准一颗柿子敲下去，柿子落下来，砸在脚边的草上，滚了两滚。他蹲下去捡起来捧在手心，柿子黄了，硬硬的，还没熟透。“叔叔，这个能做柿饼吗？”柳安接过来看了看。“能。硬的好，软的做不了。”
小石头又敲，柳安也敲。柿子噗噗地落下来，有的落在草里，有的落在土里，有的一落地就裂了——太熟了，汁水溅出来，粘了土。柳安把好的拣进筐里，裂的放在一边，“这个现在吃。”他拿起一颗裂开的柿子，剥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汁水很甜，带着一点点涩。递给小石头，小石头接过吸了一口，眼睛眯成了缝。
两个人敲了一下午，装了满满三筐。柳安挑了一挑，小石头拎着他的小竹篓，吭哧吭哧地往回走。走到闻香阁门口，林砚正站在那儿，看到他们，走过来接过柳安肩上的担子。
“这么多。”
柳安喘着气，笑了。“今年结得多。陈大爷说得对，树要养，养好了年年结得多。”
他把柿子倒在院子里，分了三堆。一堆软的，现在吃；一堆硬的，做柿饼；一堆半软半硬的，放几天再吃。小石头蹲在旁边帮他分，分得很认真。
“叔叔，这个有点软，放哪儿？”
“放吃的那边。”
“这个呢？硬的。”
“做柿饼。”
分完了，小石头看着那堆做柿饼的柿子，问：“叔叔，我能帮你削皮吗？”柳安看了看林砚，林砚点了点头。柳安搬了两个小板凳，一人一个。他削皮，削好的递给小石头，小石头用绳子串起来，串得很慢，但很仔细，每颗柿子之间留一样的距离，串好了挂在屋檐下。
两个人干了一下午，屋檐下挂满了金黄的柿子，一排一排的，在秋日的阳光下亮得晃眼。柳安退后两步看着，笑了。
“林掌柜，你看，比去年多。”
林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柿子。“嗯。”
小石头仰着头看了很久。“叔叔，什么时候能吃？”“再等等。霜挂厚了就能吃了。”小石头不知道什么叫“霜挂厚了”，但他知道等。
柿子一天天变软，一天天变色。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褐，皮皱起来，缩成一小团，上面开始结出薄薄的白霜。柳安每天都要抬头看好几遍。小石头每天来，也仰着头看。
“叔叔，有霜了。”“嗯，再等等。”“叔叔，霜厚了。”“嗯，再等等。”
有一天，柳安搬着梯子，把柿子一串一串地取下来。小石头在下面接着，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串串小灯笼，放在铺了油纸的筐里。取完了，两个人蹲在筐边，看着那些柿饼。皱巴巴的，深褐色的，上面裹着厚厚的白霜。
“叔叔，能吃了吗？”柳安拿起一个，递给他。小石头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叔叔，你做的真好吃。”
柳安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有嚼劲，比去年做的好。
他把柿饼分装在小布袋里，扎紧口子，码在另一个筐里。一袋给王大爷，一袋给张大娘，一袋给刘掌柜家，一袋给小石头家，一袋放在河边那棵柿子树下。他拿了几个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出了门。小石头跟在他后面。
先去的王大爷家。王大爷正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笑了。“小柳，又送柿饼来了？”“嗯，今年晒得多，您多吃几个。”王大爷接过布袋，打开看了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好，好，你做的都好吃。”
又去张大娘家。张大娘正在屋里做针线，看到他来，脸上露出笑。“小柳来了？”柳安把布袋递过去。“大娘，柿饼晒好了，您尝尝。”张大娘接过，打开咬了一口，嚼了嚼，嚼得很慢。“甜。”她把柿饼收好，拉着柳安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小石头蹲在旁边等。
又去刘掌柜家。刘掌柜媳妇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们，笑了。“小柳，又来送东西了？”柳安把布袋递过去。“婶儿，柿饼，您尝尝。”刘掌柜媳妇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眼睛亮了。“晒得真好！比去年强。”她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甜。小柳，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柳安笑了。“林掌柜教得好。”
最后去河边。走到那棵柿子树下，柳安从怀里拿出一个柿饼，放在树根旁边。小石头蹲下来，看着那个柿饼。“叔叔，这是给谁的？”“给一个大爷。他以前坐在这儿钓鱼。”“他现在不在了。”“嗯，不在了。但他种的树还在。”小石头抬起头看着那棵柿子树，枝头光秃秃的，叶子也快落尽了。
“叔叔，他会来吃吗？”
柳安想了想。“会的。”
小石头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叔叔，我回去了。娘等我吃饭。”柳安点了点头。小石头沿着河岸跑远了，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挥了挥手，柳安也挥了挥手。
风吹过来，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柳安靠着树干，看着河面。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
“大爷，今年的柿饼，甜。您尝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闻香阁门口，天快黑了。林砚站在那儿等着他。看到他，没有说话。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林掌柜，柿饼送完了。”林砚看着他。“嗯，进去吃饭。”
柳安走进门，在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林掌柜，小石头说，他明年还帮我做柿饼。”
林砚看着他。“好。”
柳安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风吹过来，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