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柳安在厨房里包饺子。面是下午和的，醒了一个多时辰，揉起来光滑柔软。馅是白菜猪肉的，白菜切碎用盐腌了挤干水分，猪肉剁成泥，加了葱姜末、酱油、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了上百圈，搅到上劲。他包得很慢，每个饺子都捏出整齐的褶子，排在案板上，像一队队小元宝。
林砚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包得不错。”柳安抬起头，笑了。“林掌柜，你教我擀皮的时候，我擀不圆，你说多练练就好了。”林砚没有说话，走进来，洗了手，也拿起一张皮，包了一个。他的动作很快，一捏一拢，褶子就出来了，比柳安的更匀称。他把那个饺子放在柳安包的旁边，两个饺子并排站着，像大人带着孩子。
柳安看着那两个饺子，看了一会儿。“林掌柜，你包的比我好看。”林砚没有接话，又包了一个。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案板前，一个包得快，一个包得慢，谁也不说话。灶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弥漫开来，把整个厨房都笼罩在白白的热气里。
饺子下锅，沉到底，又浮起来。柳安拿着漏勺，轻轻推着，怕粘锅。林砚站在他旁边，看着锅里的饺子，也没有说话。饺子熟了，柳安捞出来，盛了两盘，又盛了一盘用布包好，放在篮子里。
“给陈大爷送去。”他说。
林砚点了点头。“快去快回，凉了就不好吃了。”
柳安提着篮子，跑出门去。永巷的夜很黑，只有远处几盏灯亮着，像萤火虫。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哒哒哒的，像马蹄声。跑到陈大爷家门口，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陈大爷正坐在灶台边烤火，看到他，愣了一下。“这么晚了，还来？”
柳安把篮子放在桌上，打开布，端出那盘饺子。“大爷，冬至了，吃饺子。”
陈大爷看着那盘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混在一起，汁水在嘴里炸开。他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个。
“好吃。”他说。
柳安在他对面坐下，也夹了一个，慢慢嚼着。灶火映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大爷，您以前冬至也吃饺子吗？”柳安问。陈大爷点了点头。“吃。老伴在的时候，她包。她走了以后，我自己包。”他看着手里的饺子，“今年你包了。”
柳安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的饺子。“那我以后年年包。包给您吃。”
陈大爷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吃着，一个一个地吃，吃了大半盘才放下筷子。“够了，剩下的明天吃。”柳安点了点头，把盘子用布盖好，放在桌上。
“大爷，我回去了。林掌柜还等着。”
陈大爷摆了摆手。“去吧，路上黑，小心点。”
柳安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陈大爷站在门口，手里拄着拐杖，身上穿着那件旧棉袄，围着他那条灰色围巾。他挥了挥手，转过身，跑进夜色里。
回到闻香阁，林砚正坐在桌边等着，面前的饺子已经凉了。柳安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盘子，饺子还温着。他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嚼着。
“林掌柜，你怎么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砚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饺子已经凉了，皮有点硬，馅也不那么鲜了。但他没有说话，一个一个地吃着，把整盘都吃完了。柳安看着他吃，心里热热的。
“林掌柜，明天我还包。”
“好。”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但他不觉得冷。被子很厚，是林砚前几天新弹的棉花，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但很暖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
梦里，他坐在陈大爷家的灶台边，灶火噼噼啪啪地响。陈大爷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盘饺子，慢慢地吃着。他问陈大爷，好吃吗。陈大爷点了点头，笑了。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