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饼吃完了，秋天也快过完了。柳安每天早上开门，都能看到屋檐下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蹲在门口，用手指蘸一点，放在舌尖上，凉丝丝的，什么味道都没有。林砚从屋里出来，看到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件厚衣裳扔给他。柳安接过，穿在身上，衣裳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他挽了两道，刚好。
“林掌柜，今天霜降。”柳安说。林砚点了点头。“嗯。”柳安看着永巷的青石板路，路上也结了一层霜，亮晶晶的，踩上去有点滑。他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试着踩了踩，滑了一下，赶紧站稳。回头看了看林砚，林砚正看着他。他笑了。“没事。”
去河边的路上，草叶上都挂着霜，白白的一片。柳安走得很慢，看着自己的脚印在霜地上一个一个地印出来。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陈大爷已经坐在那儿了，身上穿着那件旧棉袄，是柳安上次带给他的。他蹲在陈大爷旁边，把手伸到袖子里，缩着脖子。
“大爷，今天冷。”陈大爷看了他一眼。“冷还来。”柳安笑了。“说好了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两个包子，还是热的，递给陈大爷一个。陈大爷接过，咬了一口，慢慢嚼着。柳安也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红糖的，甜甜的，热乎乎的，吃下去肚子里就暖了。
“大爷，天冷了，您还天天来？”柳安问。陈大爷看着水面。水面没有结冰，但流得很慢，像也怕冷似的。“能来就来。不能来了，就不来了。”柳安想了想。“那我替您来。”陈大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安的手背。手很凉，瘦骨嶙峋的，但很有力。
那天，陈大爷没有钓到鱼。鱼漂一动不动，水面上连个泡都没有。柳安看着那个鱼漂，看了很久。“大爷，鱼也怕冷，不出来。”陈大爷笑了。“也许是吧。”他慢慢收起鱼竿，站起身。“该回去了。”柳安也站起来，帮他把鱼竿拿着，送他回家。
陈大爷家的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只剩几颗被鸟啄过的柿子还挂在枝头，已经干瘪了，颜色发黑。柳安抬头看着那些柿子，看了好一会儿。“大爷，那些不摘了？”陈大爷摇了摇头。“留给鸟吃。冬天鸟没东西吃。”柳安点了点头，把鱼竿靠在门边，帮陈大爷把门打开，扶他进去。
屋里很冷，灶火还没生。柳安帮他把柴火搬进来，生了火，屋里渐渐暖起来。陈大爷坐在灶台边，看着火，看着柳安忙来忙去的身影，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柳，你天天来，你林掌柜不说你？”柳安摇了摇头。“不说。他让我来。”陈大爷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你那个林掌柜，是个好人。”柳安笑了。“嗯，他最好。”
从陈大爷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柳安沿着河岸往回走，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疼。他把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走得更快了。
回到闻香阁，天还没黑。林砚正在院子里收草药，一匾一匾地往屋里搬。柳安跑过去帮忙，两个人搬了好几趟，才把所有的草药都搬进屋里。柳安累得直喘气，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
“林掌柜，今天陈大爷说，你是个好人。”林砚正在把草药分类，头也没抬。“嗯。”柳安继续说下去。“我说，你最好。”林砚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柳安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他把被子裹紧，缩成一团。想着明天还要去河边，想着陈大爷说“能来就来”，想着林砚说“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春天来了。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陈大爷坐在树下钓鱼，鱼漂动了一下，他慢慢提起鱼竿，线上挂着一条银白色的小鱼。他笑了，把鱼放进鱼篓里。柳安蹲在他旁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