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爷回来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柳安每天早上去河边，陪他坐一个上午，喂鱼，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中午回来，帮林砚做饭，下午在铺子里帮忙，傍晚再去河边看一眼，然后回来吃晚饭。
永巷的人渐渐习惯了柳安这样来来回回地走。有时候王大爷看到他，会喊一声：“小柳，又去河边啊？”他笑着应一声，脚步不停。有时候张大娘在门口浇花，看到他，会招手让他过去，塞给他两个刚煮好的鸡蛋。他揣在怀里，走到河边，分一个给陈大爷。
陈大爷嚼着鸡蛋，眯着眼睛看着水面。“小柳，你天天给我带吃的，我都没什么给你的。”柳安摇了摇头。“不要您给。您陪我就行。”陈大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一天，柳安从河边回来，发现林砚不在铺子里。柜台后空空的，账本摊开着，算盘搁在旁边。他愣了一下，走到后堂，也不在。又走到后院，还是不在。
“林掌柜？”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些石头，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布袋。忽然有些心慌。林掌柜从来没有不在过。每天他回来，林掌柜都在。要么在柜台后算账，要么在院子里晒草药，要么在厨房里做饭。总是在的。
他跑出门，跑到巷口。王大爷正在收摊，看到他慌张的样子，愣了一下。“小柳，咋了？”“王大爷，您看见林掌柜了吗？”王大爷想了想。“刚才往东边去了，好像是去买东西。”
柳安松了一口气。他站在巷口，等着。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林砚提着一个布包走过来。他跑过去，在林砚面前站定。
“林掌柜。”
林砚看着他。“怎么了？”
柳安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又觉得不对。“回来没看到你，以为你走了。”
林砚沉默了一息。“去买酱油了。家里没了。”
柳安低下头，看着林砚手里的布包。布包鼓鼓的，除了酱油，大概还买了别的东西。“下次你告诉我。我帮你去买。”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一起走回闻香阁。柳安帮林砚把东西拿出来，一瓶酱油，一包盐，还有一小块红糖。他把红糖捧在手里，看了看。“林掌柜，买红糖做什么？”
“给你做糖包子。”
柳安愣住了。“糖包子？”
林砚没有回答，接过红糖，走进厨房。柳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舀面，加水，揉成面团。他蹲在旁边，看着林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面盆里揉来揉去，面团慢慢变得光滑，变得柔软。
“林掌柜，你还会做糖包子？”
“以前看我娘做过。”
柳安愣了一下。林掌柜从来没有提过他娘。他只知道林掌柜的爹是林远，研究过魂牵，留下了那些笔记。但林掌柜的娘，他从来不知道。
“你娘……是什么样子的？”他小心地问。
林砚的手顿了一下。“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她就走了。”
柳安没有再问。他只是蹲在那儿，看着林砚把面团分成小块，擀成皮，包上红糖，捏成一个个圆圆的小包子。包好了，放在蒸笼里，盖上盖子，放在灶上蒸。
不一会儿，蒸汽冒出来了，带着面香和糖的甜味。柳安蹲在灶台边，看着那些蒸汽，看着蒸笼盖子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林掌柜，好了吗？”
“还早。”
柳安“哦”了一声，继续蹲着等。等了很久，蒸笼盖子终于被掀开了。白白胖胖的糖包子躺在里面，冒着热气，糖汁从褶子里渗出来，亮晶晶的。
林砚夹出一个，放在碗里，递给他。“小心烫。”
柳安接过碗，吹了吹，咬了一小口。糖汁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但很甜。他嚼着，笑了。“好吃。”
林砚也夹了一个，慢慢吃着。两个人坐在厨房里，吃着糖包子，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林掌柜说他娘走了，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但他知道，林掌柜一定很难过。就像他想起那个东西的时候一样，说不出的难过。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梦里，他看见一个小孩子，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他不知道那个小孩子在等什么，但他觉得，那个小孩子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