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爷回来那天，柳安正在河边喂鱼。馒头块扔进水里，还没漂远，就被一条大鱼一口吞了。他盯着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心想，陈大爷要是看到这条鱼，肯定又要说“让它再长长”。
“小柳。”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过头。陈大爷站在那儿，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还是那根鱼竿，脸上带着笑。柳安站起身，跑过去。“大爷，您回来了！”
陈大爷点了点头。“回来了。”
他在老位置坐下，把鱼竿支好，鱼漂垂进水里，一动不动。柳安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陈大爷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儿子那儿怎么样？”柳安问。
陈大爷沉默了一会儿。“好。吃得好，住得好。”他看着水面，“就是住不惯。”
柳安想了想。“那儿不是您的家？”
陈大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倒懂。”他笑了笑，“对，那儿不是我的家。这儿才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柳安。“给你带的。”
柳安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小把红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好吃。”
陈大爷也拿起一颗，慢慢嚼着。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吃着红枣，看着河水。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
“大爷，您不在的这些天，我每天都来。”柳安说。
陈大爷看着他。“我知道。老张头跟我说了。”
柳安笑了。“您让我别天天来，怪累的。不累。我每天都来，看看水，喂喂鱼，等您回来。”
陈大爷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安的肩膀。
那天下午，柳安在河边待了很久。陈大爷钓到了两条鱼，都不大，但他没有放回去，用草绳穿了，提在手里。
“今天不放了？”柳安问。
陈大爷看了看那两条鱼。“够吃一顿了。”
柳安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土。“那我回去了。明天还来。”
陈大爷点了点头。“来。”
柳安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大爷，明天给您带馒头。”
陈大爷摆了摆手。柳安转过身，沿着河岸往回走。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很慢，看着那些水，看着那些光，看着远处那棵歪脖子柳树。
回到闻香阁的时候，天快黑了。林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看到他回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西瓜往旁边挪了挪。
柳安在他身边坐下，接过勺子，挖了一大块放进嘴里。西瓜很甜，冰凉的，带着井水的味道。
“林掌柜，陈大爷回来了。”
“嗯。”
柳安靠在门框上，看着永巷的暮色。远处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金色的。
“林掌柜，今天陈大爷说，儿子那儿不是他的家。这儿才是。”
林砚看着他。
柳安继续说下去。“他还说，我懂。我其实不太懂。但我觉得，他说得对。家不是吃得好住得好，是……能待着的地方。能安心待着的地方。”
他看着林砚，眼睛亮亮的。“林掌柜，闻香阁就是我的家。能安心待着。”
林砚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把柳安额前的头发拨开。“进去吃饭。”
柳安笑了。他站起身，跟着林砚走进屋里。
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卤牛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柳安坐下来，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好吃。”
他嚼着嚼着，忽然说：“林掌柜，明天我给陈大爷带两个馒头。他钓到鱼了，够吃一顿。配上馒头，正好。”
林砚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坐在河边。陈大爷在旁边钓鱼，鱼漂一动不动。他靠着树干，看着那些水，看着它们一直流，一直流。
明天，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