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安起得比平时早。他站在门口，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永巷的青石板路从暗变灰，又从灰变白。他回过头，林砚正在穿外衣，动作不紧不慢。
“林掌柜，快点。”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柳安蹲在门槛上等他，手指在地上画着圈圈。等了很久，林砚终于走出来，带上门，和他一起往巷口走。
早上的永巷很安静。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亮晶晶的。王大爷正在摆菜摊，看到他们，愣了一下。“这么早？”柳安点了点头。“去河边。”王大爷笑了，摆了摆手，让他们快走。
走出巷口，拐上往南的路。柳安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林砚跟在他后面，不近不远。柳安想走快一点，又怕林砚跟不上；想走慢一点，又急着去河边。最后他还是走在林砚旁边，肩并肩，不快不慢。
河边到了。那个老人已经坐在那儿了，还是昨天的位置，还是昨天的姿势，手里握着鱼竿，一动不动。柳安跑过去，在他身边蹲下。“大爷，您真来了！”老人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笑了。“说好了来的。”柳安也笑了，回头看了看林砚。“林掌柜，这就是我昨天说的那个大爷。”
老人抬起头，看着林砚。“你家人？”柳安点了点头。“嗯，我家人。”林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老人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过头继续看他的鱼漂。
柳安在林砚和老人之间来回看了看，在林砚旁边坐下，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水很凉，漫过脚踝，又退下去。他靠着林砚，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鱼漂。
“大爷，有鱼吗？”老人摇了摇头。“没有。”柳安也不失望，就那么看着水面，看着鱼漂在水里轻轻晃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凉凉的。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老人忽然动了。他慢慢收起鱼竿，线上什么都没有。他也不在意，把鱼竿靠在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他掰下一块，递给柳安。
柳安看了看林砚，林砚点了点头。他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有点硬，但很香。“好吃。”他说。老人笑了，又掰了一块递给林砚。林砚接过，也咬了一口。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吃着干粮，看着河水。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水面上，亮得晃眼。柳安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在水面上跳。
“大爷，您每天都来吗？”老人想了想。“差不多。天气好就来。”柳安又问：“那您每天都钓不到鱼吗？”老人笑了。“有时候能钓到。一条两条的，够吃就行。”柳安点了点头。“那您今天能钓到吗？”老人看了看水面。“不知道。钓不到就明天再来。”
柳安靠在林砚肩上，看着那些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有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游来游去，影子映在沙地上，一晃一晃的。
“大爷，您为什么喜欢钓鱼？”老人想了想。“习惯了。年轻的时候就钓，钓了一辈子。现在老了，别的事做不了，就钓鱼。”他看着水面，眼睛眯成一条缝。“坐着看看水，想想以前的事，一天就过去了。”
柳安想了想。“那您想什么以前的事？”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想年轻的时候，想家里的人，想那些过去了就回不来的事。”他笑了笑，“老了就这样，只能想。”
柳安靠着林砚，看着老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忽然觉得，老人和王大爷、张大娘很像，都是一个人，都是老了，都是在等什么。
“大爷，您家里人呢？”老人沉默了很久。“老伴走了。孩子在外地，不常回来。”他看着水面，声音很轻。“就剩我一个了。”
柳安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看着老人，看着他那张平静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
“大爷，”他忽然说，“明天我还来。陪您钓鱼。”老人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好。”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浅，但很真。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老人收起鱼竿，站起身。“该回去了。”柳安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明天您还来吗？”“来。”柳安笑了。“那我也来。”
老人点了点头，慢慢沿着河岸往回走，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
柳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林砚走到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林掌柜，”柳安没有回头，“他一个人。”林砚没有说话。“他每天来钓鱼，不是为钓鱼。是为了有人跟他说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林砚。“他也是一个人。”
林砚看着他。“回去吧。”柳安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柳安走得很慢。他想着老人，想着他说的话。“老了就这样，只能想。”他想起王大爷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的样子，想起张大娘一个人对着吊兰说话的样子。他们都是一个人。
“林掌柜，”他没有回头，“以后我们每天都来陪他钓鱼吧。”林砚沉默了一息。“好。”柳安笑了。
回到闻香阁，柳安跑进厨房，翻出几个馒头，用布包好。又跑出来，对林砚说：“明天带给大爷。他给我吃干粮，我也给他吃馒头。”林砚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又坐在河边。老人还在钓鱼，鱼漂还是一动不动。他问老人：“今天有鱼吗？”老人摇了摇头。“没有。”他把馒头递过去。“给您。”老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笑了。“好孩子。”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凉的。柳安看着那些水，看着它们一直流，一直流。明天，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