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开始有了固定的日程。
每天一早，他先把铺子里的香料归置好，把地扫一遍，把柜台擦一遍。然后出门，去王大爷家坐一会儿，帮张大娘浇浇花，再去刘掌柜家后院帮帮忙。
林砚也不管他，由着他去。
巷子里的人渐渐都认识了这个爱笑的年轻人。卖豆腐的见了他会多给一块，卖菜的见了他会留一把最新鲜的青菜，就连巷口那条大黄狗，见了他都会摇尾巴。
刘掌柜有一次对林砚说：“你家这学徒，快成咱们永巷的宝贝了。”
林砚没说话，只是看了柳安一眼。
柳安正蹲在门口，和几个孩子一起看蚂蚁搬家，笑得眼睛弯弯的。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柳安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数了数灶台上那几个鸡蛋——七个鸡蛋，送出去两个，王大爷还回来两个，还是七个。但王大爷还回来的那两个，他舍不得吃，张大娘又给了他几个，刘掌柜媳妇偶尔也塞给他几个。
现在，鸡蛋已经攒了十几个了。
柳安蹲在灶台边，对着那十几个鸡蛋发愁。
林砚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呢？”
柳安抬起头，眉头皱皱的。
“林掌柜，鸡蛋太多了。”
林砚走过去，也看了看那十几个鸡蛋。
“那就吃。”
柳安摇了摇头。
“舍不得。”
林砚沉默了一息。
“那怎么办？”
柳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给王大爷送回去？”
林砚看着他。
“他给你的，你再送回去？”
柳安想了想，觉得好像不太对。
“那……给张大娘？”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自己先摇了摇头。
“也不行，她给我的，我再给她，她肯定不高兴。”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十几个鸡蛋，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砚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做成咸蛋。”
柳安抬起头。
“咸蛋？”
林砚点了点头。
“鸡蛋腌起来，能放很久。”
柳安的眼睛亮了。
“那怎么做？”
——
那天下午，林砚教柳安腌咸蛋。
先煮一锅盐水，放凉。然后把鸡蛋一个个洗干净，擦干，轻轻放进坛子里。倒进凉透的盐水，没过鸡蛋，再倒一点白酒，封上坛口。
柳安蹲在坛子边，看着林砚做这些事，眼睛一眨不眨。
“林掌柜，要腌多久？”
“一个月。”
柳安算了算。
“一个月后，就能吃了？”
林砚点了点头。
柳安笑了。
“那我一个月后再想送人的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蹲下来，盯着那个坛子看了好一会儿。
林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样子。
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落在那个坛子上，落在柳安身上，落在满院子的草药香里。
——
那天晚上，柳安又去了王大爷家。
王大爷正在屋里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看到他来，愣了一下。
“小柳？吃了没？”
柳安在他对面坐下。
“吃了。来看看您。”
王大爷继续吃他的饭，吃一口，看一眼柳安，眼睛又有些发红。
柳安看着他吃，忽然问：
“王大爷，您天天吃这个，不腻吗？”
王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了几十年了，早习惯了。”
柳安想了想。
“那我明天给您带点别的来。”
王大爷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
柳安没有接话。
第二天，他果然带了一小包东西来。
是一小撮他晒的槐花。
“王大爷，这个泡茶喝，甜的。”
王大爷接过那包槐花，看着柳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
——
从王大爷家出来，柳安又去了张大娘家。
张大娘正在屋里发呆，看到他来，脸上露出笑。
“小柳来了？快进来。”
柳安走进屋，在椅子上坐下。
张大娘给他倒了杯水，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吃没吃饭？闻香阁忙不忙？林掌柜对你咋样？
柳安一一回答。
说着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大娘，您那盆吊兰，该换土了。”
张大娘愣了一下。
“换土？”
柳安点了点头。
“林掌柜说，吊兰养久了，土里的肥就没了。得换新土。”
张大娘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红。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懂？”
柳安挠了挠头。
“林掌柜教的。”
——
第二天，柳安从城外挖了一袋子新土回来，给张大娘的吊兰换了土。
换完土，他又浇了水，把那盆吊兰放在窗台上，阳光最好的位置。
张大娘站在他身后，看着那盆吊兰，看着柳安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
柳安回过头，看到她哭，慌了。
“大娘，您别哭，您别哭……”
张大娘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没事，大娘是高兴。”
她拉着柳安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他比她亲儿子还亲，说他是老天爷送来的，说她这辈子能遇到他，值了。
柳安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
——
从张大娘家出来，柳安又去了刘掌柜家。
刘掌柜媳妇正在后院摘菜，看到他来，笑了。
“小柳来了？正好，帮婶儿摘菜。”
柳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摘菜。
刘掌柜媳妇一边摘菜，一边和他说话。说他懂事，说他勤快，说她要是有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
柳安听着，只是笑。
摘完菜，刘掌柜媳妇非要留他吃饭。
柳安摆着手说不用，林掌柜等他回去呢。刘掌柜媳妇不依，最后还是刘掌柜出来打圆场，说下次吧，下次一定。
柳安这才脱身。
——
回到闻香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砚坐在柜台后，点着一盏灯，正在翻账本。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柳安点了点头，走到柜台边，趴在柜台上。
“林掌柜。”
“嗯？”
柳安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今天又收了东西。”
林砚看着他。
“什么？”
柳安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个还带着泥的红薯。
“刘掌柜媳妇给的。她说自家种的，可甜了。”
林砚看着那几个红薯，又看着柳安。
柳安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林掌柜，明天我们烤红薯吃吧？”
林砚沉默了一息。
“好。”
柳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
那天晚上，柳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着王大爷接过槐花时红了的眼睛，想着张大娘拉着他说话时掉的眼泪，想着刘掌柜媳妇塞给他红薯时脸上的笑。
想着林掌柜说“好”的时候，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
他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活着真好。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去。
梦里，他又去了那几个人家。王大爷在喝槐花茶，张大娘在看吊兰，刘掌柜媳妇在烤红薯。他们都对他笑，都和他说说话。
他坐在永巷口，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