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发了一会儿呆。手里还攥着那个小面人，已经被他捂得温热了。他把它举到眼前，借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着那张笑眯眯的小脸。
和自己真像。
他想起白天的事，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集市、糖人、面馆、那个说他“像头一回下馆子”的大叔，还有……林砚背着他走了那么长的路。
他把面人小心地放在枕边，坐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前堂。
林砚坐在门槛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很长很长。
柳安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醒了？”林砚没看他。
柳安点了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小声“嗯”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永巷的夜色。
夏夜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白天残留的温热，还有老槐树叶子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林掌柜，”柳安忽然开口，“我今天很开心。”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什么：“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么热闹的地方。没有见过那么多人，没有吃过那么甜的糖，没有……”
他想了想。
“没有被人背过。”
林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桑姑没背过你？”
柳安摇了摇头。
“桑姑背不动。她太老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和白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我以前不知道，被人背着是什么感觉。”他说，“今天知道了。”
他转过头，看着林砚。
“林掌柜，你累不累？”
林砚摇了摇头。
“不累。”
柳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好。”
他又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跑回后堂，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那个小面人。
他把面人举到林砚面前。
“林掌柜，你看，它还在笑。”
林砚看着那个面人，看着那张笑眯眯的脸。
“嗯。”
柳安把面人小心翼翼地放回掌心，盯着它看了很久。
“林掌柜，”他忽然问，“你说，它能放多久？”
林砚想了想。
“放得好的话，几年吧。”
柳安愣了一下。
“几年？”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面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我得好好放着。”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能让它坏了。”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安把面人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又笑了。
“林掌柜，明天我们干什么？”
林砚收回目光，看向巷口。
“明天……该干活了。”
柳安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那我回去睡了。林掌柜你也早点睡。”
林砚“嗯”了一声。
柳安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掌柜。”
林砚转头看他。
柳安站在月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带我去。”
林砚沉默了一息。
“睡吧。”
柳安笑了，转身走回后堂。
林砚坐在门槛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后堂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安静下来。
他依旧坐着，看着永巷尽头的黑暗。
怀里那两截木芯，安静地躺着。
他想起柳晏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坐在门槛上，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夜色。那时候他从不问东问西，从不表达开心或不开心，只是沉默地坐着，沉默地看着，沉默地想着那些永远不会说出口的事。
柳安不一样。
柳安什么都问，什么都想，什么都说。
他说“开心”，说“谢谢”，说“你累不累”。
他说“我想去看海”。
他说“林掌柜你真好”。
林砚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直白地对他说这些话。
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一次次地听进去。
——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林砚终于起身，关上了铺门。
他走进后堂，经过柳安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柳安已经睡着了，蜷着身子，像一只猫。那个小面人被他放在枕边，月光照在上面，那张笑眯眯的小脸正对着林砚。
林砚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躺回自己的床上。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慢慢睡去。
——
第二天，柳安起得比平时晚。
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枕边的面人还在，松了口气，把它小心地收进床头那个小木匣里。
那是他来了之后，林砚给他找的。本来是装杂物用的，现在成了柳安的“百宝箱”。里面放着那个面人，还有一片从永巷口捡来的槐树叶，一枚买糖人找回来的铜钱，一块从集市上捡的、他觉得好看的小石头。
他盖上木匣，起身，走到前堂。
林砚已经在柜台后坐着了，正在整理账本。看到他出来，头也没抬。
“醒了？”
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起晚了。”
林砚“嗯”了一声。
“粥在锅里，自己盛。”
柳安应了一声，跑向后堂。
掀开锅盖，一锅熬得稠稠的米粥还在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里放着两样咸菜，还有半个早上剩的烧饼。
他盛了一碗，端着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吃。
巷子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担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悠长；隔壁杂货铺的刘掌柜正在卸门板，看到他，笑着点了点头；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笑声脆脆的。
柳安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