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集市日，林砚决定带柳安去城里。
柳安来闻香阁快三个月了，最远只到过巷口的老槐树。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铺子、后堂、院子三点一线，偶尔蹲在门槛上看人来人往，但从没真正走进过那些人里去。
林砚说不清为什么今天想带他出去。也许是因为那天夜里他问“碗会不会无聊”，也许是因为他煮粥时那种认真的样子，也许只是因为——
阳光很好。
“去换身干净衣服。”林砚说。
柳安愣了一下：“去哪儿？”
“城里。买东西。”
柳安的眼睛亮了。
他跑回后堂，翻出那件林砚给他买的青色布衫——平时舍不得穿，一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换好出来，站在林砚面前，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
“林掌柜，这样行吗？”
林砚看了他一眼。
青色布衫，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的脸更加白净。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整整齐齐。站在晨光里，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年轻人。
只是那张脸……
林砚移开目光。
“走吧。”
——
永巷连着永宁街，永宁街再走一刻钟，就是城里的集市。
柳安一路走，一路看。
他看街边的店铺，看挑担的货郎，看牵着孩子的妇人，看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什么都新鲜，什么都稀奇，时不时就停下来，盯着某样东西看半天。
林砚也不催，只是跟在他后面，等他看够了，再继续走。
走到一个捏面人的摊子前，柳安彻底走不动了。
那摊子上插着十几个面人，有孙猴子，有猪八戒，有胖娃娃抱着大鲤鱼。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手指灵巧得不像话，一搓一捏，一个小面人就在他手里成形了。
柳安蹲在摊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林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想要一个？”
柳安转过头，有些犹豫：“可以吗？”
林砚点了点头。
柳安转回头，对着摊子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挑哪个。
“您……您能给我捏一个吗？”他问摊主。
摊主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捏什么？”
柳安想了想，指着自己：“捏一个我。”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年轻人，捏自己做什么？”
柳安也笑了：“就是想看看。”
老头摇了摇头，还是拿起一块面团，开始捏。
他捏得很快，一会儿就捏出一个人形。青色的布衫，束着的头发，弯弯的眼睛，笑呵呵的。
递给柳安的时候，老头说：“像不像？”
柳安捧着那个小面人，看了又看，笑得更开心了。
“像！”
他把面人捧到林砚面前：“林掌柜你看，像我！”
林砚看了一眼。
是挺像的。
那双弯弯的眼睛，那种笑呵呵的样子，确实和柳安一模一样。
他付了钱，带着柳安继续往前走。
柳安一路上都捧着那个面人，舍不得收起来。走几步看一眼，走几步又看一眼，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
集市上人很多，摩肩接踵。
柳安被人群挤来挤去，却一点都不烦。他好奇地看着那些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摊位，看那些人讨价还价，看那些人称斤算两，看那些人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
“林掌柜，”他小声说，“这里好热闹。”
林砚点了点头。
“每个月逢五逢十都有集。住得远的人都来赶集，买些平时买不到的东西。”
柳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看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周围围了好几个孩子，手里都举着亮晶晶的糖人，一边舔一边笑。
柳安的眼睛又直了。
林砚看了看他。
“想吃？”
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林砚走过去，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递给他。
柳安接过，小心翼翼地在兔子耳朵上舔了一口。
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
他举着那个糖人，一边走一边舔，完全忘了自己是个大人。旁边有小孩经过，盯着他手里的糖人看，他也不在意，反而冲人家笑了笑。
林砚走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
逛到中午，林砚带柳安去了一家面馆。
面馆不大，几张油腻的桌子，几个埋头吃面的客人。柳安第一次在外面吃饭，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人，看着他们用筷子挑起面条，呼噜呼噜地吃。
“林掌柜，”他小声问，“为什么他们吃面那么大声？”
林砚看了他一眼。
“习惯了。”
柳安想了想，也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挑起一筷子面，呼噜呼噜地吃。
面汤溅到他脸上，他也不在意，只是埋头吃，吃得比谁都认真。
旁边桌一个大叔看着他，笑了。
“年轻人，饿坏了吧？”
柳安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面汤。
“不是饿，是好吃！”
大叔笑得更开心了。
“好吃就多吃点。看你这样子，像头一回下馆子。”
柳安点了点头：“是第一回。”
大叔愣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吃他的面。
柳安吃完了自己那碗，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碗。
林砚把自己那碗推到他面前。
“吃吧。”
柳安愣了一下：“林掌柜，你不吃吗？”
“不饿。”
柳安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林砚，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他一边吃，一边小声说：“林掌柜，你真好。”
林砚没有说话。
——
回去的路上，柳安累了。
走了没多远，就开始打哈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那个小面人一直被他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林砚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累了？”
柳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累。”
刚说完，又打了一个哈欠。
林砚停下来，在他面前蹲下。
“上来。”
柳安愣住了。
“林掌柜……”
“上来。”林砚重复了一遍，“你这样走，天黑也回不去。”
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了他背上。
林砚站起身，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柳安趴在他背上，过了一会儿，小声说：
“林掌柜，你身上有味道。”
林砚脚步不停。
“什么味道？”
柳安想了想。
“香香的。闻着很安心。”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说：“和那截木芯的味道不一样。那个是凉的，这个是暖的。”
他把脸埋在林砚肩上，声音越来越小：
“林掌柜，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话音落下，呼吸渐渐平稳。
他睡着了。
林砚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在回永巷的路上。
夕阳西斜，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回到闻香阁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砚把柳安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那个小面人，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不肯松开。
林砚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落在那弯弯的眉眼上，落在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睡得真香。
林砚转身，走出后堂。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永巷里最后一缕暮色慢慢被夜色吞没。
怀里那两截木芯，安静地躺着。
一截冰冷，一截也冰冷了。
他握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关上了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