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永巷口的槐树开花了。
满巷都是甜腻腻的香气，风吹过时，细碎的白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的肩头，落在闻香阁半掩的门前。
柳安第一次看见槐花。
那天早上他打开铺门，看到一地碎白，愣住了。他蹲下身，捡起一小撮花瓣，凑到鼻前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棵满树繁花的老槐树，眼睛里满是惊奇。
“林掌柜，这是什么？”
林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棵槐树。
“槐花。”
“能吃吗？”
林砚看了他一眼。
“能。蒸熟了拌面吃，甜。”
柳安的眼睛亮了。
那天下午，林砚带着他，用一根长竹竿打了一篮子槐花。柳安在树下接着，被落了一身的花瓣，笑得像个孩子。
晚上，林砚把槐花洗干净，拌了面粉，上锅蒸。柳安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问一句“好了吗”。
蒸好的槐花麦饭端上桌，柳安尝了一口，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
林砚看着他吃，自己却没动几口。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柳晏也在。那时候柳晏刚来不久，两个人还不怎么说话。槐花开的时候，林砚也打了一篮子，做了同样的槐花麦饭。
柳晏吃了，说：“好吃。”
就两个字。
然后就沉默地继续吃。
那时候林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也不知道。
但此刻看着柳安吃得眉开眼笑，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笑，不一样的活法。
都一样地活着。
——
柳安在闻香阁待了三个月后，开始有了一些固定的客人。
巷口卖菜的老王头，每次经过都要进来坐坐，喝杯茶，和柳安聊几句。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讨人喜欢”，笑起来“跟太阳似的”。
隔壁杂货铺的刘掌柜，家里有个和柳安年纪相仿的儿子，每次来都忍不住多看柳安几眼，然后叹口气：“我家那个要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还有那些常来买安神香的妇人，以前都是找林砚，现在开始点名要“那个笑起来好看的年轻人”。
柳安从不推脱，总是笑呵呵地接待，耐心听她们唠叨，然后按照林砚教的方子，给她们配药。
有一次，一个老大娘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送走她之后，柳安回到后堂，对正在整理香料的林砚说：
“林掌柜，她说她儿子好久没回家了，她一个人住，睡不着。”
林砚抬起头。
“你给她配了什么？”
“安神的。您教的那个方子。”柳安顿了顿，“我还多放了一点点合欢花。桑姑说，合欢花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林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安有些不安：“放错了吗？”
“没有。”林砚收回目光，“放得对。”
柳安笑了，转身继续去忙。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卫三娘说过的话。
“那东西……真是用心良苦。”
是啊。
用心良苦。
——
六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铺子里来了一个陌生的客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但脸色很差，眼下青黑，一看就是长久睡不好的人。
他进门就问：“你们这儿，有没有治失眠的香？”
柳安迎上去，正要开口，那人忽然盯着他的脸，愣住了。
“你……你是……”
柳安有些茫然：“您认识我？”
那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柳安看了很久，眼神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我认错人了。”
匆匆买了几样安神的香料，就离开了。
柳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了林砚。
林砚正在记账的手，微微一顿。
“他长什么样？”
柳安描述了一遍。
林砚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认识。”
柳安没有再问。
但他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不是恶意。是一种……让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的眼神。
他起身，走到前堂，坐在门槛上。
月光很好，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青石板路上。
他抱着膝盖，看着月亮，发了很久的呆。
林砚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柳安点了点头。
“在想什么？”
柳安沉默了很久。
“林掌柜，”他终于开口，“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砚没有说话。
柳安继续说：“我知道我不是人。我知道我不该在这儿。我知道我可能……只是它留下来替它赎罪的东西。可是——”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可是我想活着。我真的想活着。”
林砚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柳安脸上，照出两道细细的泪痕。
林砚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伸出手，把柳安揽了过来。
柳安愣了一下，靠在他肩上，终于哭出声来。
没有嚎啕，只是压抑着的、细细的抽泣，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道怎么改正的孩子。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年前父亲抱着他那样。
过了很久，柳安的哭声慢慢停了。
他靠在林砚肩上，声音闷闷的：
“林掌柜，我是不是很傻？”
“嗯。”
柳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林砚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月光。
“傻就傻吧。”他说，“活着的人，都傻。”
柳安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还有泪痕，却是真正的笑。
“林掌柜，谢谢你。”
林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
“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柳安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他走回屋里。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门槛上，照着那两行并排坐过的痕迹。
老槐树的花，已经落尽了。
但树下，新的叶子正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