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三娘走后，那截木芯就放在了柜台上。
林砚没有把它收起来，也没有像对待柳晏那截一样贴身带着。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柜台一角，和算盘、账本、几个零散的铜板放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件普通的杂物。
柳安每次经过柜台，都会忍不住看它一眼。
第一天，他只是看。
第二天，他开始绕着柜台走，假装在整理货架，眼睛却总是往那个方向飘。
第三天，他终于忍不住了。
“林掌柜，”他站在柜台前，指着那截木芯，“我能……再闻一下吗？”
林砚正在记账，头也没抬：“闻吧。”
柳安拿起那截木芯，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震惊地后退。他只是静静地闻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
林砚放下笔，看着他。
过了很久，柳安睁开眼，放下木芯。
“怎么样？”林砚问。
柳安想了想，说：“那个声音……还在。但比上次小了很多。好像……离得很远。”
他看着林砚，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林掌柜，它是不是……在消失？”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截木芯，看着它漆黑的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它在消失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卫三娘说的“它去了葬星谷”，是什么意思。
那东西，是去等死的。
——
那天晚上，林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葬星谷的石门前。石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他走进去，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双腿发软，走到以为自己永远走不出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不，不是柳晏。
是那个东西。
它站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背对着他，身形单薄，一动不动。
林砚想开口，想喊它，却发不出声音。
它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和柳晏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却不再是灰白的、没有瞳仁的眼睛。它们变得清澈，变得有了光，变得……和柳晏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它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也和柳晏一模一样。
然后它开口，用柳晏的声音说：
“谢谢你。”
林砚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头。那截冰冷的木芯，静静地躺在他枕边——是柳晏的那一截。
他躺了很久，看着月光一点一点移动，直到天亮。
——
早上，林砚把那截木芯从柜台角落拿起来，放进了怀里。
和柳晏的那截放在一起。
柳安看见了，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继续磨他的香粉。
——
日子继续向前。
柳安的鼻子慢慢变得灵敏起来。他开始能分清沉香和檀香，开始能分辨不同产地的同一种香料，开始能在林砚忙不过来的时候，独自接待一些简单的客人。
他依旧会在半夜醒来，坐在门槛上看月亮。但不再问那些“我是什么”的问题了。
有时候林砚也会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都不说话，看着月光照在永巷的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树的枝叶间。
有一天晚上，柳安忽然问：
“林掌柜，你说那个‘它’，现在在干什么？”
林砚想了想。
“不知道。”
“它会不会冷？”
林砚没有回答。
柳安看着月亮，自言自语道：“我觉得它会冷。它唱歌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林砚转头看他。
“你能听到它唱歌？”
柳安点了点头。
“那截木芯里，一直有人在唱歌。很远，很轻，但一直在唱。”他想了想，“好像是在唱给谁听。”
林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两截木芯。
一截冰冷，属于柳晏。
一截温热，属于那个东西。
他把那截温热的递给柳安。
“听听看，现在唱什么。”
柳安接过，闭上眼，闻了很久。
当他睁开眼时，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两道细细的泪痕。
“它说，”柳安的声音很轻，“它终于可以休息了。”
——
那天之后，那截温热的木芯，一天比一天冷。
柳安每天都会闻一闻，然后告诉林砚：“又冷了一点点。”
林砚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截木芯和柳晏的放在一起，贴身收着。
有时候他会想，那东西在葬星谷的石门前，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等着，一个人慢慢变冷，是什么感觉。
会不会想起那些它杀过的人？
会不会想起它用柳晏的声音说的那些话？
会不会想起那座桥上，他看着它时，眼神里的复杂？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截木芯越来越冷，越来越接近柳晏的那一截。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变得一模一样。
冰冷，沉默，什么都没有。
——
一个月后，那截木芯彻底冷了。
柳安最后一次闻它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没有了。”他放下木芯，看着林砚，“它不在了。”
林砚接过木芯，握在掌心。
冰凉，如常。
和柳晏的那一截，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两截木芯并排放在桌上，看着它们。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它们漆黑的表面上，泛着幽暗的光。
柳安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
“林掌柜，”他小声问，“它会去哪儿？”
林砚想了很久。
“也许哪儿都不去。”他说，“也许，就在这儿。”
他把两截木芯收起来，放回怀里。
“走吧，睡觉了。”
柳安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后堂。
月光静静照着空荡荡的柜台，照着那本摊开的账本，照着桌上那个已经凉透的茶杯。
永巷的夜，一如既往的安静。
——
第二天，林砚把那两截木芯用一块细布包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和父亲留下的旧物放在一起。
和柳晏穿过的那件月白旧衣放在一起。
和老邱的军牌放在一起。
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放在一起。
柳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事。
“林掌柜，以后不拿出来了吗？”
林砚关上柜门，站起身。
“也许吧。”
他转身，看着柳安。
“你今天的香粉磨完了吗？”
柳安愣了一下，赶紧摇头：“还没有！”
“那还不去？”
柳安一溜烟跑向后堂。
林砚站在柜子前，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柜门。
然后他转身，走向柜台，开始新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