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知晏的示警与林砚的感知几乎不分先后。话音落时，院墙之外，数道无形无质却又清晰可辨的甜腻腐花香，已然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不同方向飞速迫近！这香气不再仅仅是飘散，而是带着某种恶意的指向性，黏稠、阴冷，仿佛无数根冰冷的丝线，缠绕向这座僻静的小院，尤其是林砚所在的静室！
“熄灯！闭户！”柳知晏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猎豹般掠至窗边，反手将桌上油灯扫灭，同时扯过厚重的窗帘迅速掩上。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廊下那点豆大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摇曳的、鬼影般的光痕。
林砚强忍着心神受创带来的眩晕与恶心，挣扎着从软榻上坐直，手已紧紧攥住装有“冥骨玉”奇石的锦盒。黑暗中，他的琉璃色眼眸仿佛能视物，死死盯着香气袭来的方向——主要是西北，但另有两股分别从东北和西南包抄而来，竟似要将这小院合围！
“不是人……是‘香傀’，或者更低级的‘嗅香鬼’！”林砚急促地低语，传承中的知识在危机下自动浮现，“吴玄尘用邪香和怨念炼制的低级仆役，灵智低下，但嗅觉极敏，对特定香气（尤其是‘香引之源’和那奇石的气息）有本能的追踪和攻击欲望！它们本身战力不强，但浑身是毒，且通常成群出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院墙之上，数道瘦小、佝偻、动作僵硬扭曲的黑影，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翻越而入，落在院中！它们落地几乎无声，但那股甜腻腐花香气瞬间浓烈了数倍，如同实质的瘴气，开始在小院内弥漫！
月光下，隐约可见这些“嗅香鬼”身着破烂深色衣物，面容模糊不清，眼窝处只有两点幽幽的暗绿磷火在跳动。它们四肢着地，姿态怪异，鼻翼不断抽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气息，很快，所有“磷火”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林砚所在的静室窗户！
“嗬……嗬……”低哑的、非人的嘶吼从它们喉间挤出。
“保护林先生！结阵！”柳知晏的声音穿透窗户，冷静而果断。他并未第一时间冲出去，因为院内已有反应——四名奉命潜伏在院中暗处的精锐护卫，在黑影落地的瞬间已然现身，两人持刀在前，两人持弩在后，瞬间结成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势，挡在了静室门前。
“放箭！”
“嘣！嘣！”
两名弩手毫不犹豫扣动扳机，淬过辟邪药汁的短弩箭带着破风声，精准射向冲在最前的两只“嗅香鬼”！
“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传来，却非穿透血肉的闷响，更像是射入了浸湿的败絮！两只“嗅香鬼”身躯晃了晃，箭矢插在它们胸口，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更加浓烈的甜腻香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它们动作只是稍缓，嘶吼一声，竟又悍不畏死地扑了上来！眼中磷火狂跳，显然被激怒！
“刀砍脖颈或关节！避开它们口鼻喷出的香气！”柳知晏在室内厉声提醒，同时已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手中扣住了三枚乌黑的透骨钉。
护卫们依言变阵，刀光闪烁，斩向“嗅香鬼”的脖颈和四肢关节。这些鬼物身体坚韧异常，刀锋砍上去阻力很大，且伤口处不断逸散毒香，让近战的护卫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动作不由迟滞。
就在护卫与几只“嗅香鬼”缠斗之际，院墙东北和西南方向，又各有两三道黑影翻入！它们并未直接加入战团，而是如同狡猾的猎犬，绕开护卫，贴着墙根和阴影，速度极快地朝着静室窗户和侧墙迂回而来！目标明确——室内的林砚！
“找死！”柳知晏眼中寒光一闪，手腕一抖，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快如闪电，分别射向三只迂回最近的“嗅香鬼”眼窝磷火！
“噗！噗！嗤！”
两只被直接命中眼窝，磷火瞬间熄灭，那“嗅香鬼”浑身一僵，随即如同抽去了骨架般瘫软下去，化作一滩冒着黑气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第三只反应稍快，偏头躲过要害，透骨钉钉入其肩胛，它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动作却未停，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窗户！
与此同时，室内的林砚也没有坐以待毙。他自知身体虚弱，无法参与近身搏杀，但香道的对抗，未必需要拳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将锦盒紧紧抱在怀中。那“冥骨玉”与“镇魂檀”奇石的气息，此刻既是吸引这些鬼物的源头，也可能……成为对付它们的利器！传承记忆中，关于如何以正统香道之力，干扰乃至反制此类邪香造物的零星法门，飞速闪过脑海。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而是全力去“感”，去“引”。
怀中的奇石，那“镇魂檀”碎片上残留的一丝被污染的本源清冷，与“冥骨玉”的至阴寒气，在他刻意催动的、微弱的“净源心焰”的调和与引导下，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频率微微震颤。林砚将自己“净化”、“排斥邪秽”的强烈意念，灌注其中。
他没有试图去直接攻击外面的“嗅香鬼”，那需要更强的力量和更精准的控制。他做的，是在自身周围，以怀中的奇石为核心，悄然布下了一层极其微弱、却性质极其鲜明的“反香域”。
这“域”并非实质的屏障，而是一种气息的宣告与干扰。如同在清澈的水源中滴入一滴性质迥异的墨汁（虽然林砚这滴墨汁本质是“净”的），虽然无法净化整潭水，却能瞬间改变局部的“味道”，干扰那些完全依赖特定香气追踪的“嗅香鬼”的感知！
效果立竿见影！
那几只正疯狂扑向窗户和侧墙、甚至开始用尖锐乌黑的指甲抓挠窗棂和墙皮的“嗅香鬼”，动作同时一滞！它们眼中的磷火剧烈晃动，显示出明显的困惑和混乱。空气中，属于林砚和奇石的“目标气息”，在它们那简单的感知里，忽然变得模糊、扭曲，甚至带上了一丝让它们本能感到厌恶和畏惧的“杂质”（净源心焰与正统檀香的微弱影响）！
“嗬……？”一只“嗅香鬼”停在窗前，歪着头，磷火闪烁不定，伸出的爪子悬在半空，似乎失去了明确的指向。
柳知晏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他猛地推开窗户，身形如电窜出，手中软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如同死神的镰刀，精准地掠过那只窗前“嗅香鬼”的脖颈！
“嗤——！”
这一次，剑锋上传来的不再是砍中败絮的感觉，而是切断了某种坚韧核心的滞涩感！那“嗅香鬼”的头颅高高飞起，眼中的磷火瞬间熄灭，无头的躯体摇晃两下，砰然倒地，同样化为恶臭的黑水。
柳知晏剑势不停，脚尖一点，已扑向另外两只被“反香域”干扰、在原地徘徊的“嗅香鬼”。剑光缭绕，配合着从侧面赶来的护卫，迅速将这几只解决。
院内，最初的几只“嗅香鬼”也在护卫们的奋力拼杀下相继倒下。战斗结束得很快，从第一只鬼物翻墙而入，到最后一滩黑水渗入地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但小院已是一片狼藉。地面多处被腐蚀出坑洞，散发着甜腻与恶臭混合的刺鼻气味。护卫们人人脸色发青，显然吸入了不少毒香，需要立刻解毒。柳知晏持剑立于院中，气息微乱，内伤被牵动，胸口阵阵闷痛。他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院墙和夜空，确认再无新的邪气逼近。
“清理现场，注意防护，收集黑水样本，立刻服用解毒散！”柳知晏快速下令，随即转身返回静室。
室内，林砚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额头上全是冷汗，怀中的锦盒却依旧紧紧抱着。方才布下“反香域”看似取巧，实则对他此刻的心神和微薄的心焰之力消耗极大。
“如何？”柳知晏急问，递过一杯温水。
林砚接过，手有些抖，喝了一小口，缓了缓才道：“暂时……无碍。它们……是循着我和奇石的气息来的。我刚才的感应……果然被发现了，而且对方反应极快……这像是……警告，也是试探。”
柳知晏点头，眼神冰冷：“派这些炮灰来，一是试探我们的防御和你的状态，二是警告我们莫要再探。看来，那荒村后山，即便不是吴玄尘的老巢，也必是极其重要的据点，不容有失。”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快速清理战场的护卫，低声道：“今夜之后，对方知道我们已有所察觉，且具备一定的反制能力。他们要么会加强防御，要么会加快进程，甚至可能提前发动。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我的感应……虽然被中断反噬，但大致方位和距离已经确定。”林砚喘息着道，“那地方……气息很‘重’，防护严密，且有独立培育昙花的空间。强攻必然损失惨重，且可能逼对方狗急跳墙。”
柳知晏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计谋的光芒：“未必需要强攻。既然他们警惕，我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今夜他们派‘嗅香鬼’来袭，以为能吓阻或试探我们。我们不妨……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示敌以弱，骄敌之心。”柳知晏缓缓道，“明日开始，我会让人在府内散布消息，说你因强行施展秘术探查，遭邪气反噬，伤势加重，昏迷不醒，需要珍贵药材救治。同时，我会表现出因内伤和妹妹之痛，心神不宁，府内防卫看似加强，实则外紧内松，将巡逻重点放在府库、账房等‘要地’，对你这边……‘疏忽’一些。”
林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想……引蛇出洞？让他们以为机会来了，主动派人来劫掠我或抢夺奇石？然后……设伏？”
“不止。”柳知晏摇头，“吴玄尘狡诈，未必会亲自出手，也可能继续派这些鬼物，或让冯哑婆那样的弃子前来。我们要的，不是抓几个小喽啰，而是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运输人员或物资的隐秘路径，甚至……找到他们与那荒村据点之间，除了那漫长地下暗河之外的、更便捷的陆路联系！”
他走到桌边，用手指蘸着杯中残余的清水，在桌面上简单勾勒：“荒村后山位置已大致确定，但其进出路径必然隐蔽。若我们从地面强攻，山路险峻，易守难攻，且易被察觉。但若他们需要经常往来运送物资（如培育昙花所需之物、炼制香鼎的材料、甚至‘容器’所需药物），就不可能每次都依赖那条漫长危险的地下暗河。必定有相对便捷的、我们尚未发现的小路或密道。今夜来袭的‘嗅香鬼’来得如此之快，也说明其出发地距离柳府不会太远，很可能在城北某处有中转点或入口。”
林砚眼中亮光渐起：“所以，我们示弱，诱使他们再次行动。然后，不急于歼灭来敌，而是暗中尾随，或者……在其身上或携带的物品上，做下难以察觉的追踪标记，反向找出他们的来路和中转点！”
“没错。”柳知晏擦去水迹，“这需要你的配合。既要装出重伤虚弱，引他们上钩，又需在关键时刻，有能力在他们身上或物品上，留下只有你能追踪的‘香引标记’。此事风险不小，一旦被识破，你可能身处险境。”
林砚看着怀中锦盒里的奇石，又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净源心焰”，沉默片刻，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风险一直都有。与其坐等对方准备万全来攻，不如主动创造机会。此事可行。只是标记之法，需仔细斟酌，既要隐蔽，又不能轻易被邪香之力抹去。”
“具体的标记方法和示弱细节，我们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柳知晏道，“今夜先好好休息，恢复元气。明日一早，周大夫会‘确诊’你病情加重，我也会开始‘方寸大乱’。”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与凝重。
窗外，残余的邪气已被夜风吹散，弦月西沉，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柳府。但一场新的、更加隐秘的博弈，已在无声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