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维扎德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洛华会邀请自己——一个敌对方的人,甚至还是个阶下囚——来帮助她。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自嘲,“就算我愿意帮你,我现在就是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犯人,凭什么能帮助你?”
洛华的目光落在维扎德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认真。
她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你们是从帝国来的,而且肯定有军队驻扎在附近。凭着这些——你就有能力帮助我。”
维扎德心里一动。说来说去,原来洛华看中的不是他维扎德这个人,而是他们所带来的军队。正规军比起这些幸存者,必然装备更精良,战斗素质更高。更何况事实上周全将军这次带来的可是莱特宁帝国百里挑一的精锐部队——苍雷兵。
那些士兵,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对付普通幸存者便是以一当十也不在话下。如果带来作战,恐怕玄衣门和田宅联手也没法消灭掉他们。
维扎德不禁感叹——洛华这次所想的,倒是确实靠谱。可那又怎样?他苦笑一声,苍雷兵再怎么厉害,也是人家周全将军统率的嫡系部队,跟他维扎德有什么关系?他一个被关在牢里的阶下囚,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调兵遣将?
不过,对洛华的计划,他还是有了解一下的打算。他没有表达自己的观点,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洛华那张冷冰冰的脸上,声音平静如水:“先说好——我可没有调兵的权限。但是我很想听听阁下的计划。阁下……要我怎么帮?”
洛华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那种坚定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热血上头,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笃定——像是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铁,又硬又冷。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说端木姑娘是将军,那么她肯定有能力调动军队。我希望你能说服端木姑娘——动用军队的力量,在田宅和玄衣门火并以后,清除掉附近的丧尸和这里残余下来的势力!”
维扎德的瞳孔骤然收缩。
“清除残余势力——”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清除丧尸可以理解,但清除残余势力……阁下不是玄衣门的人吗?如果最后留下的是玄衣门,也要我们动手清理吗?”
他感到的已经不仅仅是惊讶了,还有几分愤慨。洛华再怎么说也是玄衣门的一份子,说出这种对玄衣门也大有损害的话,确实是让人咋舌。她难道不明白,如果军队真的介入,覆灭的不仅仅是田宅,还有她自己所在的玄衣门?她难道不明白,她在亲手埋葬自己的同门?
洛华整个表情显得非常镇定,没有丝毫的迷茫与混乱:“玄衣门一直都招揽四方宾客,这些宾客却鱼龙混杂。譬如阁下在我们比试的时候见过的那个胖子——便是嗜色成性的亡命之徒,被骑士团通缉得紧了,才逃到玄衣门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维扎德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现在可是乱世,更没有骑士团之流来维持秩序,人们内心的欲望便无限地膨胀巨大起来。这种时候,这些亡命徒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呢?有他们在——田州镇将永无安宁之日。这样的玄衣门……我宁可不要……”
维扎德沉默了。他转念一想,田宅的败类确实存在——譬如田大豪那样的糊涂人,任人唯亲,是非不分。而玄衣门更是不着四六,甚至就连田泰这样背叛自己亲生哥哥的败类都敢收容。倘若这种人倒戈一击,吃里扒外,玄衣门可就真是危险了。
每个阴险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野心,都有着膨胀的欲望。在这种乱世,物资永远是不嫌多的,为了权力与利益,哪怕亲生兄弟也会抛下亲情反目成仇。硕金空、田大豪、田泰、方晓媛——他们可能真的是这种人。
可仔细想想,这难道只是乱世才有的现象吗?太平年月里,兄弟争产、夫妻反目、同门相残,难道还少了吗?只不过乱世把这一切放大了,把那些平日里藏在笑容底下、埋在礼仪深处的暗流,赤裸裸地翻到了阳光下。没有了法律和秩序的约束,人性中最深的恶意就像野草一样疯长,缠住每一个人的脚踝,把人拖进泥潭。
洛华的选择,正是这乱世里最令人心碎的反讽。她厌恶田泰的背叛,厌恶硕金空的贪婪,厌恶田大豪的昏庸,厌恶那些亡命徒的无耻。
可她自己,也正在走上一条与这些人殊途同归的路——为了自己的执念,不惜牺牲他人;为了所谓的“和平”,不惜成为杀戮的帮凶。她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已经顾不上了。
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值得珍惜的东西,剩下的只有执念。那个执念会变成一面旗帜,让她觉得自己还在为什么而战;也会变成一个牢笼,把她困在过去的废墟里,再也走不出去。
她以为自己是在追求和平,其实只是在追求一个能让自己的良心安息的借口……
维扎德不懂这些。他来自布克斯帝国,来自那个有秩序、有规则、有法度的文明世界。在他的认知里,生命是宝贵的,和平是可以通过合作达成的,杀戮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手段。
可他忘了,这片土地上的人,已经在丧尸的阴影下活了太久,久到他们已经不记得文明是什么样子。他们只相信拳头,只相信刀枪,只相信谁活到最后谁就是对的……
这不是谁的错。这是乱世给每一个人刻下的烙印。洛华刻得最深,所以也最疼。
“你呢?你也是玄衣门的一部分。”维扎德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看着那些乱世爆发以来浴血奋战两个多月的战友们被剿灭,你心里不会难过吗?这么做的话——你不后悔?”
他能理解洛华的想法和心情,但他完全不赞同这种观点。背叛自己同一战线的人,哪怕那些人是恶人,这么做,她又和她所厌恶的田泰有什么区别?
“我不后悔。”洛华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决,坚决得近乎固执,像是在乞求什么,又像是在宣判什么,“我知道,有这种想法的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也该死——应该从这个和平的世界上消失掉。”
说这话的时候,洛华原本哀怨的表情变得更加落寞,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颜色褪了,线条模糊了,只剩下大片的灰和白。维扎德正要开口继续追问,洛华却朝他摆了摆手,那动作又轻又快,像是在驱赶什么不愿面对的东西。她脸上的哀伤仿佛要写成字掉落下来,一笔一划都是苦涩。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的师兄弟们,第一次尸潮来临的时候就已经全部牺牲了。其实在那时,以前的洛华就已经死了。就算和平来临,以前的生活也再也回不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牢房外那片看不清的黑暗中,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所以——我希望自己到最后能死在玄衣门的道场上。和他们死在同一个地方——去另一个世界,继续享受我本应拥有的快乐人生。”
维扎德沉默了。他打心里不愿意帮助她去死。现如今本是乱世,应当以救人为主,可洛华却要让他杀人,这种事他怎能忍心下手?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反驳,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真诚的温度,像是一双手,试图抓住一个正在坠落的人。
“可是——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矛盾吗?既然以前的洛华已经死了,你为何不以一种崭新的信念生存下去,而是要用从前的执念呼唤毁灭呢?”
他不是雄辩家,口才谈不上高超。他只是个炼金术士,习惯了用事实和逻辑说话。可此刻,他能用的只有笨拙的、近乎固执的真诚。他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有没有用,能不能让她改变主意,但他必须说。
洛华听后,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解释。她只是轻轻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本翻旧了的书。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冷得像冬天清晨智慧之塔门口那结霜的青石砖:“你不懂。”
随后,她转过身,往牢外走去。
维扎德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他冲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喊道:“喂——生命宝贵,如果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喊,也不知道喊了有什么用。可他就是忍不住。他见过太多死亡,见过太多人死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不希望洛华也成为那些人中的一个。
洛华还真的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半边脸,露出半边苍白的、没有表情的侧脸。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片阴影照得更加深重。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关押你的事情,由我负责。我希望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好好考虑一下我所说过的话。”
话音刚落,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监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徒留维扎德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牢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风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洛华的话还在他脑海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地剜。
“以前的洛华已经死了。”“我也该死。”“你不懂。”
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是说给听得懂的人听的,而是说给愿意听的人听的。他愿意听,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的嘴太笨了,他的心太软了,他的口才太差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放弃。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只要她还愿意来,他就愿意说。
再来看看现在的田宅。
端木庄正坐在方晓媛房间的梳妆台前。那梳妆台是红木的,雕着花鸟纹饰,漆色已经有些斑驳,透着一股老旧的气息。台上摆着瓶瓶罐罐,胭脂水粉、眉笔唇脂,琳琅满目,满满当当地排了一桌。她身边坐着方晓媛和方仁叶两姐妹,一左一右,像两只守在巢边的鸟。而田大豪和穆凌昆则等在门外,两个人的身影映在纸糊的窗棂上,影影绰绰的,不知在商议什么隐秘的计划。
“晓媛,我们好久没有坐在一起了。”方仁叶朝自己的妹妹笑了笑,顺手拿起了桌上的胭脂。那胭脂盒是瓷的,白底红花,小巧精致,在她手心里转了个圈,像一朵盛开的花。
“上次像那么和睦地坐在一起,可能还是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吧。”方晓媛连抬眼都没抬眼,只顾调理着自己手上的水粉。她把水粉倒在掌心里,用手指轻轻调匀,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调一幅画。“我也真没想到——那竟然是我们关系破裂的开始。”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讥诮的弧度,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意,几分不甘:“如果不是利益一致,谁会愿意和你一起给一个我讨厌的人化美美的妆呢?”
“不愿意可以走人啊!”端木庄一拍桌子,震得台上的瓶瓶罐罐都跳了一跳,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她柳眉倒竖,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又脆又亮,“本姑娘天生丽质,不用化妆也能美倒一大片!更何况——这是穆凌昆求着我,我才答应你们的!”
“哼——就算是天生丽质。”方晓媛这次没有生气,她轻蔑地瞟了端木庄一眼,嘴角一挑,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不耐烦,“女人,也得会化妆才算漂亮!跟我学着点!”
她把水粉往端木庄脸上抹去,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是在涂抹一幅画。指腹在端木庄的脸颊上轻轻晕开,水粉均匀地铺散开来,白皙里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像春天初绽的桃花瓣。
端木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方晓媛一把按住肩膀,动弹不得。她只好撇着嘴,满脸不情愿地任她摆弄,嘴里嘟囔着:“轻点轻点,别把我脸给抹坏了……”
方仁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窗棂,却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暖的、让人心里踏实的东西。
房间里,烛火跳了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左一右一中间,像一棵树的三根枝桠,虽然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根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