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以前,洛华还是一位爱笑的天真少女。
那时的她,笑起来如春风吹过湖面,让人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她武艺高超,一手梨花枪舞得密不透风,枪尖所过之处,银光点点如梨花纷飞,连师兄硕金空都得惧她三分。两人切磋的时候,硕金空常常被她的枪逼得手忙脚乱,大刀都险些脱手,惹得她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
作为一个调皮淘气的小师妹,洛华也时常耍耍性子,闹闹脾气。今天嫌饭菜不好吃,明天怪师兄弟们不陪她练武,后天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噘着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生闷气。
可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不了多久就自己好了,笑嘻嘻地跑过来跟大家道歉,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谁也没法真的跟她生气。和现在的冷漠,可真是大相径庭,简直像是两个人。
就连在一旁认真地听着的张哲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皱着眉头,眼睛瞪得溜圆,从硕金空的描述中,他看不出半点现在这个洛华的影子——那个冷冰冰的、面无表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的洛华,和眼前这个爱笑爱闹、调皮捣蛋的少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硕金空看出了张哲的疑惑,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继续讲了下去。
“我也是听别人告诉我的——”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沉重,几分懊悔,“事情发生的时候,我正集资筹备了一支船队,要办些副业,挣些外快维持门派内开销。可谁知——船队刚刚启程,就出了事……”
田州镇虽是集镇,可毕竟人口有限,地界上愿意来玄衣门习武的弟子也只有这么多。硕金空却还在不停地招贤纳士,开销越来越大,入不敷出。
门里百来号人,每天要吃要喝要练功,哪一样不要钱?他不得不寻些别的方法获取收入——开武馆收徒的进项有限,接委托任务也不稳定,想来想去,还是经商最靠谱。
当时,硕金空用个人所存之资,买了两条大船和一些物资,由他的弟弟硕金明做领队,组成船队,带上些当地土产,要往海外出发经商,寻些钱财以度过经济上的寒冬。这是他筹划了很久的事,也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连这都不行,他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兄弟——”站在岛屿西北部的码头上,海风猎猎,吹得衣袂翻飞。硕金空审视着往船上搬运物资的工人们,那些木箱一箱一箱地被抬上船,沉甸甸的,装满了田州镇的土产——药材、干果、布匹,都是些能卖出好价钱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弟弟,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你为了大哥,变卖了那么多的产业——你不后悔吗?”
硕金明个子不高,瘦削精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能看穿一切虚妄。他虽然武艺上比自己的大哥要差出不少,几招下来就气喘吁吁,可他是经商的行家里手,在田州镇把持着相当一部分产业——米铺、布庄、杂货店,大大小小十几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田宅的人隐隐感觉到硕金明生意越做越大带来的威胁,便总是派出人前去捣乱——今天说你卖的米掺了沙子,明天说你布的尺寸不够,后天又说你缺斤短两,变着法子找茬。
这些阴损的挑刺方法,便是田泰主要负责,他带着一帮人,隔三差五地去硕金明的铺子里闹事,砸东西、骂人、威胁顾客,什么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来。
硕金空自知兄弟受到了威胁,也常常带着自己玄衣门的人去救场。两拨人在街上对峙,刀光剑影,骂声震天,引得路人纷纷躲避。
时间长了,田州镇里便常有两股强大的黑暗势力火并,一方是田宅的人,一方是玄衣门的人,打得不可开交。因为势力过于强大,就连当地骑士团也不敢插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大哥此言差矣——”硕金明摇了摇头,伸出手,拍了拍大哥那宽厚的肩膀,嘴角挂着一丝淡笑,“要没有你帮我罩着场子,我那点产业,早被田宅那帮家伙打砸光了。”
他清楚大哥为自己做的一切,也愿意为大哥的事业有所付出。可田州镇毕竟是个小地方,市场就这么大,人口就这么些,有限得很。有田宅在那边限制着,他的生意也实在做不大,做到一定程度就碰上了天花板,怎么都上不去。这次,他更是变卖了所有家财——铺子、存货、甚至自己住的宅子,全部换成了船上的那些货物。
他凭着自己如名字般精明的商业头脑,打算带队出海,去更远的地方,见更大的世面,捞一笔金。看着货物一箱一箱地被运上船,他的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野心家才会有的、灼热的光芒。
他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地回复大哥,声音里满是豪情:“你放心吧——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在生意上击垮田宅。到时候,你也不用担心玄衣门经费的问题了。”
硕金空紧紧攥着自己弟弟的双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连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也有些颤抖,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兄弟——大哥对不住你……让你一个人背井离乡,门派也给不了你什么……这都是我做大哥的没本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等你回来,我一定打下田州江山,让你看看咱兄弟的实力!”
硕金明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又响又亮,在海风中飘散。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大哥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然后借着方才的豪言壮语,挣脱了哥哥那铁钳般的手,生怕再晚走一会儿便再也没有离开的决心。他毅然迈步上船,步伐又急又快,头也不回,像是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他离开了自己的哥哥,自己的家乡,自己的过去,踏上了那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船。
“兄弟!保重!”硕金空望着航船起锚,出海,扬起风帆,顺着平稳的海风,越来越小。那面白色的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只展翅的海鸥,越飞越远,越飞越小,直到变成一个小白点,直到消失在海平面上。
他还呆呆地望着海面,望着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海,与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画面在脑海中络绎不绝地浮现出来——一起练武,一起打架,一起偷吃糕点,一起被罚跪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让他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也没有去理……
硕金空讲到这里,张哲忍不住打断了他。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几分急切:“老大——你这说的和洛教头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别急——”硕金空温和地朝张哲笑了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凄然,几分苦涩,“马上就讲到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悲剧啊——都是那个时候开始的。如果我没有送我的兄弟出海,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了……”
硕金空稳了稳情绪,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那些翻涌的回忆压回心底。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张哲那张专注的脸上,声音低低地,继续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在自己的弟弟走后,硕金空又在原地徘徊了半晌。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他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望着那条消失在天际线上的船,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直到一声呼救声打断了他对往事的追忆。
“救命——救命啊——!”
那声音又尖又厉,充满了恐惧,像是有人正在经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硕金空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码头的另一侧,两个身着黑衣的男子一前一后正奔跑着,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动,拉出长长的影子。
跑在前面那人惊慌失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珠,时不时地四处喊叫,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绊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那副狼狈的模样,活像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
跑在后面那人则神情怪异,步伐僵直,一步一步地走着,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机械感。他的双眼发出绿莹莹的光,像是两团鬼火在眼眶里燃烧,龇牙咧嘴地沿着前面那人的足迹一步一步走来,嘴里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响声。
硕金空一眼便认了出来——这两人都是玄衣门的弟子。他认识他们,认识他们的脸,认识他们的名字,认识他们每个人的性格和习惯。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平日里一起练武,一起吃饭,一起说笑,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原本和睦的两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硕金空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站在原地,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可跑在前面的那位师弟显然是看见了硕金空,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赶紧改变方向朝他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硕哥——救我!救我!”
硕金空还以为是师兄弟两人为了什么事发生争执,也许是口角,也许是误会,也许是一时冲动——这种事在门里也不是没发生过。他把手中大刀一横,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整个人往路中间一站,像一堵墙似的拦在两人中间,喝道:“给我停下!”
那一声大喝,如雷贯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一喊不要紧——跑在前面的弟子不知为何不敢停住,脚步只是微微一顿,又继续往前跑,绕了个圈,躲到了硕金空身后,缩着身子,浑身发抖。
后面追逐的那位也把目光转移到了硕金空身上,那双绿莹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猎物,又像是在看一个障碍。那目光看得硕金空十分不自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凉飕飕的,让人心里发毛。
“同门相残,成何体统!”硕金空大喝一声,声音又沉又稳,带着掌门人的威严,“他究竟做了什么事,以至于你们同门反目?说出来——我来给你们决断!”
可那弟子的诡异表情却分毫不变。他没有回答,没有辩解,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硕金空走了过来,那步伐僵直得像是一根被牵动的木偶,每一步都踏在同一节奏上,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硕哥!快!”躲在硕金空身后的弟子歇斯底里地朝他喊着,声音都破了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快——砍掉他的头!不然被他伤到,你也会发疯的!”
“胡说什么呢!”硕金空一头雾水,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相信身后那位弟子的话,也就没朝面前这位弟子下手。砍掉他的头?这是什么荒唐的提议?那是自己的师弟,是同门,是活生生的人,怎么能随便砍头?
不料,面前的弟子却变本加厉。他忽然加快了速度,像一头饿狼似的扑了过来,张开嘴,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一口咬向硕金空的手腕!那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方才那副僵直迟缓的模样。
好在硕金空反应灵敏,多年的武艺训练让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侧身一闪,手腕堪堪擦着那弟子的牙齿滑过,衣袖子被撕破了一道口子,却没有伤到皮肉。他躲过了这致命的攻击,心脏怦怦直跳,后背全是冷汗。
被袭击了一次以后,硕金空也有些上火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浮现出怒意,声音又沉又硬,像是在质问一个不知好歹的人:“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我正要给你们决断事务,你反倒动手袭击!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绿眼弟子还是一言不发。他只是龇着牙,瞪着硕金空,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东西。那目光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又像两个黑洞,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硕金空右手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怒目圆睁,那副威风凛凛的模样,像一尊怒目金刚。可这威风凛凛的景象却不能吓退绿眼弟子分毫。那弟子甚至没有后退一步,没有迟疑一瞬,依旧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他……他是丧尸——硕哥,快杀了他!砍掉脑袋!”身后的弟子声嘶力竭地提醒着,声音里满是焦急和恐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可硕金空又怎么忍心杀掉自己人?那是他的师弟,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人,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弟子。他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心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杀,不能杀,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绿眼弟子抓住了硕金空犹豫的那一瞬——只有一秒,也许还不到一秒——他腿上发力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似的朝硕金空扑了过来!那张开的大嘴里,满口黄牙在阳光下闪着令人作呕的光泽,那股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窒息。
硕金空的本能迫使他立刻做出反应。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动了——腰马合一,双臂发力,大刀抡圆了劈了下去!那速度快得惊人,刀光一闪,绿眼弟子被拦腰斩作两段,上半身和下半身分了家,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一地,溅了硕金空一身。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眼前已是血流满地,那两截尸体横在地上,暗红色的血液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自己更是后悔莫及,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硕哥……得砍掉他的头才行!”身后的弟子不住地提醒着,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在催促什么。
可这劝告只能让硕金空更加烦躁。他已经做出了杀害同门的事情,况且他也不信被拦腰截断的人会死而复生——人都被砍成两截了,怎么可能还活着?他咬着牙,压下心底翻涌的悔恨和痛苦,弯腰捡起大刀,刀身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淌。他立好大刀,带着悔恨和歉意,朝地上的尸体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
可就在这时——
地上的尸体居然又动了。
那上半截身子忽然睁开双眼,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比刚才更加浓烈,更加刺眼。它的双手撑着地面,像一条蛇似的扭动着,张开那满是鲜血的嘴,朝硕金空猛地扑了过来!
硕金空被吓了一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往后一跳,脚步又急又快,堪堪躲过了那丧尸双臂撑地往前的一咬。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头上的冷汗瞬间便淌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和那些暗红的血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汗哪是血。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遇到这种超出认知能力以外的事情,怕是谁都会惊慌吧。他握刀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发抖。他看着地上那还在挣扎扭动的半截身子,看着那双绿莹莹的、充满了诡异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