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康复站大门是铁灰色的，两扇对开，中间焊了一道加固横杠，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很长一声闷响。
零三站在门外三米的地方不走了。
超梦落在它身后半步，没有催促，精神力的气场收得很薄，像是刻意不给任何压迫。
丽莎蹲下来看零三的前爪，两只爪子交替踩地面，频率越来越快。
“它不进去。”
叶辰把轮椅停在坡道底端，仰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的问题？”
丽莎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了看门框两侧的金属导轨和顶部那盏嵌在铁壳里的白炽灯。
“不只是门。”
她站起来，指着入口上方，“灯罩是铁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打在地上一条一条。走廊墙壁全是灰白色金属板，天花板很低，进去之后两边没有窗。”
叶辰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入口通道大概八米长，宽度刚好容两个人并肩，两侧确实全是波纹铁板，地面反光把头顶那盏灯拉成一道惨白的长条。
“像什么？”
丽莎的嘴抿了一下才开口。
“像培养仓外面那条走廊。”
妮莫拿着平板从旁边探过来，看了一眼零三，又看看那道门，脸上的兴奋劲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场地批文上写的格局就是这样啊，原来是康复站的器材通道，后来改成出入口。要改的话得重新报审。”
叶辰没理报审的事，转向林知夏。
“净化区和活动区之间的隔离标准你定的，最低要求是什么？”
林知夏翻开勘察报告，手指压在第三页的平面图上。
“三层防护加负压通风，这个不能动。但防护层的材质没有限定，金属板和医用树脂板都能达标，区别在于树脂板可以做半透明的。”
“半透明能看到外面？”
“能看到光线变化和大致轮廓，细节看不清。”
叶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零三身上。
零三的前爪已经不踩了，整个身体压得很低，尾部缩到腹下，耳朵贴平。
超梦的念力轻轻托了一下零三的后背，没有抬它，只是让它知道后面有东西挡着。
零三没有回头，但身体的颤动幅度降了一点。
“丽莎。”
“嗯。”
“你在实验室那段时间，走廊里有没有能看见外面的地方？”
丽莎想了几秒，摇头。
“一扇窗都没有。从培养仓到测试区，全程封闭。唯一能判断白天黑夜的是送餐时间。”
叶辰把轮椅往前推了半米，左手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小光赶紧伸手去扶，被他用眼神挡了回去。
他站在那道铁灰色大门正前方，一条腿的重心明显偏了，右臂垂着不动，但人是直的。
“妮莫。”
“在。”
“这条通道拆不拆得掉？”
妮莫愣了两秒，低头翻平板上的结构图。
“通道本身不是承重墙，是后期加建的钢结构，理论上能拆。但拆了之后入口就变成开放式的，安保怎么办？”
“不需要开放式。”叶辰转向林知夏，“你刚才说的树脂板，能不能做成带格栅的推拉门？从外面能看见里面的光，从里面也能看见外面的天。”
林知夏没有立刻否定，拿笔在图纸边上画了几条线。
“推拉门可以做，但格栅间距必须小于八厘米，防止小型宝可梦穿越。树脂板厚度要到十二毫米才能满足防护要求，加上格栅框架，单扇门重量大概四十公斤。”
“手动推得开吗？”
“成年人可以，宝可梦的话看体型。零一和零三目前的体能状态，推起来会吃力。”
叶辰看向超梦。
超梦回了一个极短的念力脉冲，意思很清楚：辅助开门不是问题。
“那就用树脂板，推拉式，底部加导轨减阻。走廊两侧的金属板全换掉，换成浅色树脂，间隔两米开一条三十厘米宽的透光带。”
妮莫的笔在平板上划拉得飞快。
“天花板呢？现在是一米九，我进去都觉得压头。”
“能抬高多少？”
妮莫翻了翻结构图，“上面是设备管道层，最多再给三十厘米。”
“不够。”丽莎插了一句。
所有人看向她。
“培养仓的天花板是两米一。”丽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它们在两米一的天花板下面待了好几年，数字记在身体里了。你们改到两米二，它们进去还是觉得一样。”
叶辰的左手撑在门框上，沉了两拍。
“管道能改走侧面吗？”
妮莫吸了口气，“改走侧面要加一段弯管和一个检修口，费用大概多两万。但天花板就能做到两米五。”
“改。”
妮莫在平板上敲了几下，标注完成，又抬头。
“那活动庭院呢？批文上写的是封闭式，四面围墙加铁丝网顶。”
叶辰转动轮椅，沿着外墙往后面绕。
庭院不大，目测二十米见方，地面是碎石加水泥混铺的，墙高三米，顶上焊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阳光透过网眼在地面投出一格一格的阴影。
零一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停在庭院门口往里看。
它看了大概十几秒，视线一直盯着地面上那些方格形状的阴影。
然后退了一步。
丽莎走到零一旁边，没有蹲下，只是站着，和它平行。
“地上的格子。”
叶辰也看到了。
铁丝网的阴影投在灰白色地面上，横竖交错，方方正正。
和笼子底部的网格一模一样。
“顶网能换材质吗？”叶辰问妮莫。
“换什么？”
“透明的防护网，或者索状结构的安全网，不要形成方格投影。”
妮莫想了想，“有一种聚酯纤维的柔性防护网，交叉编织的，投影是不规则的弧线，不会形成方格。承重够，防紫外线也过关。但帕底亚本地没有现货，得从关都调。”
“调货周期？”
“七到十天。”
“先订。”
叶辰把轮椅调回庭院门口，对着里面看了一会儿。
“地面也换。碎石容易卡进爪缝，水泥太硬。用防滑草坪垫打底，靠墙那一圈留半米宽的泥地。”
林知夏抬头看他，“泥地？净化区附近铺泥地，卫生怎么控制？”
“泥地只在活动庭院，不进净化区。庭院和净化区之间有隔离缓冲走廊，进去之前过清洁区就行。”
林知夏在图纸上标了一笔，点了点头。
“泥地那一圈做什么用？”妮莫问。
“让它们踩着试试。”丽莎回答得比叶辰快，“实验室地面全是光滑金属板，它们从来没踩过土。”
妮莫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接话。
叶辰把修改清单过了一遍，让妮莫把最终版本发给林知夏和周明远同步确认。
回程的路上经过观察室，零一自己停下来了。
观察室的门是敞开的，里面光线不强，一张低矮的检测台靠墙放着，台面上铺了一层浅灰色的软垫。
零一站在门口，头偏了一下，像在听什么。
超梦没有动。
丽莎也没有动。
过了大概二十秒，零一自己迈了一只前爪进去，踩在门槛内侧的地板上，又停了几秒，然后把第二只爪也放了进去。
它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口那个位置，前半截身体在里面，后半截留在走廊。
但它没有退出来。
叶辰的轮椅就停在走廊拐角，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丽莎翻开那个旧本子，在今天那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回来的车上，妮莫把最终工程清单念了一遍。
通道改造，庭院改造，树脂板采购，防护网调货，草坪垫铺设，清洁缓冲区建设。
总计费用比原方案多了四万七千。
叶辰听完没说话，目光落在清单最后一行。
净化仓核心监护设备，品牌型号待定，供应商待定。
三家报过价的供应商目前全部处于关联关系核验中。
没有设备，净化区就是一间空房间。
妮莫把清单合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这个设备，到底找谁买？”
叶辰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按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窗外帕底亚的街道往后退着，旧康复站的轮廓在侧视镜里越缩越小。
而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刚好弹在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三家报价公司的售后联系人，是同一个手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