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声明我看了。”
周明远把那封邮件的附件打印出来，三页纸摊在桌上，每一页底部都盖着不同公司的电子章。
“恒序医疗、泽远生物、凯博器械，三家联合表态，说维塔医疗的核验流程存在过度干预嫌疑，建议联盟重新评估康复中心的设备供应资格。”
叶辰靠在轮椅扶手上，左手翻过第二页。
“他们想接维塔的盘？”
“措辞很讲究，没有直接说。但最后一段写了‘愿意为帕底亚地区公共医疗项目提供备选方案’。”
“备选方案带报价没有？”
“没有。”周明远摇头，“只有姿态，没有数字。”
叶辰把文件推回去。
“那就先不理它。”
妮莫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平板举在胸口，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场地批下来了，短期公益用途减免，六个月使用权，续期需要重新申请。”
赛琳娜接过审批文件扫了一遍。
“租金减免之后月均多少？”
“八千。水电另算，大概三千出头。”
“场地算解决了。”赛琳娜在清单上打了个勾，又抬头看叶辰，“设备怎么办？维塔的东西我们不用了，其他三家还没报价，时间线会不会拉太长？”
叶辰没有马上接话。
病房里的日光灯嗡嗡响了几秒，走廊外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
“设备的问题先放一放。”他开口，“今天要定的是钱从哪里来。”
周明远等的就是这句。
他翻开随身带来的活页夹，第一页只有三行字。
“我拟了一个初步框架。资金来源分三条线，第一条，发起人个人出资。”
叶辰点头。
“上限五十万，分两期，第一期三十万在项目启动前到账，第二期二十万在试运营结束后追加。”
“第二条，联盟公共救援补助。暗影联盟缴获资产中有一部分已经进入清算程序，渡那边确认可以申请专项拨款，预计额度三十万到四十万之间，到账周期两周左右。”
“第三条，公益募集。”
说到这里，周明远停了一下。
“这条最敏感，也最容易出问题。”
妮莫凑过来看。
“公益募集不就是筹款吗？帕底亚这边有好几个公益平台，挂上去就行了吧？”
“挂上去容易，管得住难。”周明远看向她，“个人发起的公益项目，如果没有合规的第三方监管，善款流向会变成一笔糊涂账。捐款人不知道钱去了哪儿，媒体随时可以质疑，联盟财务处也会找麻烦。”
妮莫的热情降了三分。
“那要怎么搞？”
叶辰看向她。
“你在帕底亚有没有认识的公益机构？不是那种只会办晚会的基金会，是真正做过宝可梦救助项目的。”
妮莫想了几秒，眼睛一亮。
“有。南部有一家叫青苗救助协会的，之前帕底亚暴走宝可梦潮的时候，他们做过大规模收容。负责人我见过，叫陈若琳，挺实在的。”
“能约到今天吗？”
“我试试。”
妮莫转身打电话去了。
赛琳娜坐到叶辰对面，把记录板竖起来。
“三条线加起来，理想情况下大概能凑到一百二到一百四十万。离周先生说的二百八十万还差一半。”
“第一阶段不需要二百八十万。”周明远翻到下一页，“我重新算了一遍，把设备采购从一次性购入改成分期租赁，场地改造只做必要项目，第一阶段最低投入降到九十五万。”
小光刚从门外回来，听到这个数字，脚步一顿。
“九十五万？那我们够了啊？”
“刚好够启动，不够运转。”叶辰没看她，目光一直停在预算表的第三页上，“启动之后每个月的耗材和人员工资从哪儿来？”
“公益募集的持续入项。”周明远说，“前提是账目足够透明，捐款人愿意持续支持。”
“所以更需要第三方机构。”
妮莫的声音从走廊传回来。
“约到了，陈若琳下午两点可以过来。”
下午两点零三分。
陈若琳比想象中年轻，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一件洗旧了的卡其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
她进门后没有寒暄，直接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文件。
“我看了你们发来的项目说明，有几个问题先确认。”
叶辰点头。
“第一，你们说康复中心只做康复不做急救，那急救转康复的衔接标准是什么？哪些宝可梦符合接收条件，哪些不符合？”
“林医生拟了一份转诊标准。”赛琳娜递过去。
陈若琳扫了一遍，指尖停在第三条上。
“暗影污染个体的净化周期写的是八到十二周。如果超期呢？”
“延长评估，不能中途放弃。”叶辰说。
“延长评估的费用谁出？”
“如果公益募集能覆盖就用募集款，覆盖不了就申请联盟追加拨款。我个人不兜底无上限的支出。”
陈若琳看了他一眼。
“第二个问题，账目公开到什么程度？”
“每月一份简报，每笔超过五千联盟币的支出单独列示，所有票据原件由你们机构存档，周明远做审计，联盟财务处有权随时查阅。”
“捐款人能看到明细吗？”
“能。”赛琳娜说，“我们会在公益平台上同步更新，按月公示。”
陈若琳放下文件，第一次露出点表情。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之后的松弛。
“第三个问题。”
“说。”
“你们康复中心的名字叫什么？”
叶辰愣了一下。
这个他真没想过。
“暂时没有。”
“那不行。”陈若琳从包里掏出一张公益备案表，“备案需要正式名称，不能写‘叶辰的康复中心’。”
小光脱口而出：“叫希望之翼怎么样？”
“太像基金会。”妮莫摇头，“帕底亚已经有三个叫希望什么的机构了。”
赛琳娜低头翻记录板，手指滑了几下。
“就叫银翼，怎么样？”
叶辰看向她。
赛琳娜没有解释名字的来源，只把备案表推到他面前。
洛奇亚银色双翼在三万米高空展开的画面从记忆里闪过。不是感伤，是一个事实：那道银色身影把他们所有人托回了安全区域。
“银翼康复中心。”叶辰在备案表上签了名。
陈若琳收起文件。
“我可以作为合作公益机构参与监管，但有一个前提。”
“什么？”
“项目所有对外宣传材料，必须经过我审核。不能夸大治疗效果，不能用伤员照片做煽情宣传，不能把捐款人的善意变成消费同情。”
“可以。”
“那我回去走内部流程，最快后天给你确认函。”
陈若琳站起身，提起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叶辰垂在轮椅扶手上的右臂。
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傍晚六点，竹兰到了。
她看完桌上摊开的资金框架和公益备案表，沉默了很久。
“你没有让我出面推动审批。”
“你是冠军，不是我的担保人。”
竹兰把备案表放回桌面。
“我认可这套安排。资金来源清晰，监管结构独立，场地和设备分步落实，不依赖单一出资人。”
她顿了顿。
“但我不替你担保医疗结果。康复中心能不能治好那些宝可梦，取决于医疗团队和实际条件，不取决于谁的名字挂在公告上。”
“我知道。”
“那就好。”
竹兰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公告什么时候发？”
“明天上午。”赛琳娜说，“我已经整理好了项目说明和第一期预算简报，公益平台那边也预留了发布位。”
“发之前让我看一遍。”
“好。”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银翼康复中心项目公告正式上线。
说明材料不长，三页纸，附带预算表和监管机构信息。
下午两点，公益平台的捐款数字开始跳动。
下午四点，第一批媒体转载了公告。
下午六点，赛琳娜的通讯器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的链接，手指停在半空。
那是一条刚刚被大量转发的短视频，标题用了粗体红字。
“石英冠军借灾难办私人医院，女伴全程陪床。”
视频里，叶辰躺在病床上的画面和赛琳娜帮他整理腕带数据的画面被剪在一起，中间插了一段煽动性旁白。
赛琳娜盯着屏幕，拇指压在链接上，指腹发白。
视频播放量的数字还在往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