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项目办公室设在医院旧行政楼二层。
房间不大，只有几张办公桌和一台投影设备。
但周明远把所有窗帘拉上后，屋子里只剩屏幕上的数据。
一条条服务记录被投影出来。
V-17。
同一个设备编号，正在不同地区反复出现。
“第一次登记，北区旧训练家康复站，上午十点十二分。”
周明远用红笔圈出记录。
“第二次，桌台市第三医院，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第三次，阿罗拉分部，下午三点零五分。”
“第四次，关都金黄市私人康复机构，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小光皱起眉：“这不可能是同一台机器。”
“设备实体当然不可能。”周明远说，“所以我查了后面的服务单。”
他调出附件。
“这些记录不是医院治疗单，而是维塔医疗的外包设备服务单。”
林知夏刚从门外进来，闻言立刻走到屏幕前。
“外包服务单和治疗单有什么区别？”
“治疗单证明病人接受过治疗。”周明远解释，“服务单只证明供应商声称设备提供过服务。”
林知夏脸色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医院可能没有使用这台机器，但供应商照样开了服务费？”
“目前只能说有这种可能。”
叶辰抬眼：“调医院设备进出记录。”
林知夏点头：“我去设备管理室。”
“我和你一起。”
“你不能久站。”
“左手还能查账。”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没有争辩。
二十分钟后，三人进入医院设备管理室。
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看到林知夏后立即站起来。
“林医生，设备记录都在系统里。”
“调V-17。”
管理员输入编号，屏幕上跳出一串结果。
他看了几秒，脸色逐渐变得古怪。
“怎么了？”林知夏问。
“这台设备……没有进过我们医院。”
叶辰看向屏幕：“确定？”
“确定。医院的设备进出必须刷芯片，临时设备还要由病区负责人签收。V-17的实体记录是空的。”
周明远立刻问：“那第三医院的治疗单呢？”
管理员调出附件。
“这张单有供应商电子签名，但没有病区签收章，也没有患者治疗确认。”
林知夏拿起打印件，指尖在最后一栏停住。
“这不是我的签字。”
“可是清单上写着医疗负责人确认。”
“我从来没确认过。”
林知夏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们把供应商服务单，包装成医院治疗记录，提交给了结算方。”
周明远迅速拍照存档。
“这里还有一条。”
他指向设备使用时间。
“北区康复站十点十二分到十点十七分，服务五分钟。第三医院十点二十七分到十点三十六分，服务九分钟。”
小光忍不住问：“没有设备在场，怎么会有服务时间？”
“远程系统可以生成记录。”管理员说，“但实体设备必须有现场编码。”
林知夏转身看向叶辰。
“这不是普通的录入错误。”
“我知道。”
叶辰盯着那张清单。
“继续查。”
项目办公室里，周明远将医院记录和供应商服务单重叠在一起。
结果比刚才更严重。
不只是V-17。
另外两台净化装置，也出现了重复服务。
“V-22，同一天上午，在桌台市第二医院和关都联盟收容站。”
“p-04，同一天晚上，在阿罗拉临时救助点和合众私人机构。”
赛琳娜脸色发白：“至少有六笔费用可能是假的。”
“不是假的。”叶辰纠正，“现在只能说未经治疗方确认。”
他看向周明远。
“把疑似重复、没有实体进出记录、没有病区确认的项目全部单独列出。”
“需要通知供应商吗？”
“通知许景衡。”
通讯很快接通。
许景衡出现在屏幕里，仍然穿着那套灰色西装，只是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叶辰冠军，这么快就考虑好合作了吗？”
“我不谈合作。”
叶辰将一份记录推到镜头前。
“谈V-17。”
许景衡看了一眼，笑道：“这应该是系统同步问题。”
“同一台设备，二十分钟内跨越两个地区，也是同步问题？”
“我们的设备支持远程服务，记录时间不一定等于设备抵达时间。”
林知夏冷声道：“你的服务单写的是现场设备校准，不是远程咨询。”
“那可能是模板错误。”
周明远抬头：“同一模板错误，连续出现在四个地区，涉及三种设备？”
许景衡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先生，医疗设备的后台数据很复杂，偶尔出现重复并不奇怪。”
“重复的是数据，还是费用？”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许景衡看向叶辰：“如果叶先生介意，我们可以直接把这几笔费用减免。”
“减免？”
叶辰靠在椅背上。
“你们先收取未经确认的费用，发现被查出来后，就用减免解决？”
“这只是几笔小额服务费，没必要影响整个康复中心项目。”
“谁说不影响？”
叶辰抬眼。
“如果费用没有发生，就应该撤销；如果治疗发生过，就拿出医院确认；如果设备没有到场，就说明服务记录从哪里来。”
许景衡语气沉了些：“叶先生，做项目最重要的是效率。为了几笔费用反复核验，会拖慢设备交付。”
“那就拖。”
“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承担不起的是你们。”
叶辰将手边的文件翻开。
“我们核验的不是几笔费用，而是整个批次。”
许景衡的表情终于变了。
“你什么意思？”
“从V-17开始，向前追查三个月，向后查到今天。所有同型号设备，所有外包服务单，所有结算对象，逐项比对。”
“这会影响很多合作方。”
“那就通知他们。”
“其中有联盟项目。”
“那更该查。”
周明远平静补充：“我们会把核验分成三类。第一类，医院确认且设备记录完整。第二类，医院有治疗记录但服务单缺失。第三类，供应商有收费记录，但治疗方没有任何确认。”
叶辰看向许景衡。
“第三类全部暂停结算。”
“叶辰冠军，你这是在怀疑维塔医疗的商业信誉。”
“我是在核对你们提交的账。”
“你这样做，会让所有供应商都不敢和你的康复中心合作。”
“那就说明他们只愿意在没人查账的时候合作。”
许景衡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以为自己是冠军，就能让所有规则围着你转？”
“恰恰相反。”
叶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
“因为我是项目负责人，所以我的钱、联盟的钱、捐款人的钱，都不能围着你们的规则转。”
屏幕另一边，许景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可以。我们配合核验。”
“不是配合。”
叶辰纠正。
“是接受核验。”
许景衡没有回答，直接切断通讯。
小光看着黑掉的屏幕：“他会不会拖延？”
“会。”
“那怎么办？”
“把名单发给所有受影响的医院和结算方。”
赛琳娜一怔：“现在就发？”
“现在。”
叶辰看向周明远。
“告诉他们，凡是没有治疗确认的账目，都暂缓支付。已经支付的，保留追索权。”
林知夏拿起设备进出记录。
“还有一个问题。”
“说。”
“那个没有医院名称的坐标，已经查到了。”
周明远调出地图。
“北区旧训练家康复站地下三层。”
小光愣住：“那里不是废弃了吗？”
“主体废弃，地下仓库仍然有人使用。”
叶辰盯着地图上的红点。
“谁在里面？”
周明远放大坐标，调出最后一条门禁记录。
“没有姓名，只有一张临时通行证。”
林知夏看向叶辰：“要不要通知联盟安保？”
叶辰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的临时通行证照片被放大，模糊的侧脸一闪而过。
那个人手里，正提着一只标注为V-17的黑色设备箱。
叶辰的目光落在照片右下角。
那里有一枚被刻意遮住一半的银色徽记。
“先别通知安保。”
“为什么？”小光问。
叶辰拿起外套，站起身。
“因为我要知道，谁在替维塔医疗使用这台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