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朝着华蓝市的河道方向。
七楼的高度刚好能看到整条主河道的弧线。月亮挂在城市上空，把河面照成了一片银白色。
两把藤椅。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
竹兰坐在左边那张椅子上，身体微微后仰，金色的头发散在肩膀后面。
叶辰坐在右边。
助理端着茶壶出来倒了两杯，看了看竹兰，又看了看叶辰。
“竹兰小姐，我先回房间整理今晚的会议记录。”
“去吧。”
助理关上了阳台的玻璃门。走之前用口型对叶辰说了三个字。
“请加油。”
叶辰没理她。
阳台上安静了十几秒。
河面上有小船划过，桨声远远传来。
竹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辰，你今天让我很意外。”
“哪方面？”
“所有方面。”竹兰把茶杯放在扶手上，侧头看他。“二十岁。真新镇出发。注册新人级。波导觉醒不到两周。学术水平能跟纹博士对线。这些信息叠在一起，太不正常了。”
“你怀疑我的身份？”
“有一点。”竹兰非常坦诚。“但我更多的是好奇。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叶辰喝了一口茶。
“一个运气比较好的训练家。”
“你又说运气。”
“因为确实是运气。”
竹兰没有追问。她转头看向河面。
沉默了几秒。
“我第一次看到化石是八岁。”
叶辰转头。
竹兰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远处河面上那片月光里。
“在神奥天冠山脚下的一个洞穴里。跟着外婆去探路。洞壁上镶着一块三叶虫的完整压模。我用指甲扣了半天都扣不下来。外婆在后面笑了一路。”
叶辰没出声。
“那块化石后来被地质队取走了。我在报纸上看到新闻的时候哭了一整个下午。觉得那是我的东西被人抢走了。”
竹兰的语气很平。
“后来我三十岁之前走遍了六个地区的三百多处遗迹。挖过比那块三叶虫珍贵一万倍的东西。但看到那些化石的时候，心跳的速度再没有八岁那次快过。”
她端起茶杯，发现空了。
叶辰拿过茶壶，给她续上了。
竹兰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叶辰的指节。
很短。
她没有缩手。叶辰也没有。
“谢谢。”竹兰低头喝茶。
“成为冠军之后呢？”叶辰问。
竹兰抬眼。
“你对冠军头衔感兴趣？”
“对你感兴趣。”
竹兰拿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成为冠军之后……很累。”她说，“你需要出席所有的官方场合。你需要做所有人的标杆。你需要在每一场表演赛里展现出绝对的实力。联盟把你架在最高的位置上，然后告诉你，你不能下来。”
“所以你跑去做考古研究？”
“做研究的时候没人管我是冠军。遗迹里面没有记者、没有联盟官员、没有训练家排着队要跟我挑战。只有化石和泥巴。”
叶辰靠在椅背上。
“你不喜欢战斗？”
“喜欢。但战斗是一个人的事。赢了之后回到酒店房间，关上门，对面没有人跟你聊今天那场比赛哪个回合处理得好、哪个回合有更优解。”
她顿了顿。
“冠军很强。但冠军也很孤。”
河面上的船桨声停了。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阳台地面上。
叶辰看着竹兰的侧脸。
月光照在她的鼻梁和下巴上。三十岁的冠军训练家、宝可梦考古学界的新星、联盟体系里最耀眼的女性之一。
此刻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端着一杯空了一半的茶，说自己孤。
“孤这种事，我能理解。”叶辰开口了。
竹兰转头看他。
“但也许，孤只是因为还没遇到能接住你话的人。”
竹兰的眼睛眨了两下。
阳台上只有微风的声音。
三秒。
五秒。
竹兰低下头，嘴角弯了。
“你说话很直接。”
“我一向这样。”
“今天下午在休息室聊学术的时候你也很直接。但刚才那句不太像学术讨论的范畴。”
“那你觉得是什么范畴？”
竹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叶辰的目光。
月光照在她的眼睛里。
“我还在想。”
叶辰没有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味道。
竹兰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时间不早了。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特训。后天锦标赛。”
“锦标赛我会在嘉宾席。”竹兰站起来，整了整裙摆。“期待看到你的表现。”
叶辰也站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步。
竹兰比叶辰矮半个头。仰头看他的时候，耳坠在月光下晃了两下。
“今晚谢谢你的茶。”叶辰说。
“谢谢你的理论。波导滤波效应维度膜锚点，这两个模型我会写进论文里。到时候第二作者栏给你留位置。”
“第二作者？”
“你有意见？”
“没有。”
竹兰笑了。
这一次的笑跟茶会上的不同。茶会上是学者对优秀后辈的欣赏。
这一次是一个女人对一个让她感到舒服的男人的笑。
叶辰转身走向玻璃门。
“叶辰。”
他回头。
竹兰站在月光里。深蓝色的裙子被风吹得微微有了弧度。金色的头发搭在肩上。
“晚安。”
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叶辰点了一下头。
“晚安。竹兰。”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了走廊。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阳台上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叶辰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叮！宿主今晚的心率峰值达到了静息心率的124%。具体峰值出现在竹兰女士说“晚安”的时候。本系统记录在案。另外你在阳台上偷看竹兰女士锁骨的次数为七次，侧脸十一次。这些数据已经加密存档在“宿主的黑历史”文件夹中。祝你好梦。】
“滚。”
【收到。本系统暂时滚开。但明天还会回来。】
叶辰走出酒店大门。
华蓝市的夜风吹在脸上。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简短的评估。
竹兰。三十岁。冠军级。研究者。有独立思考能力。有孤品级别的容貌。聊天不累。
以及那个mega手环。
后天的锦标赛，不能输。
不光是为了mega手环。
还有嘉宾席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