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纳拉斯卡市的夜是被海雾包裹的。民宿的壁炉里，炭火已经烧成了暗红色，米那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壁炉边，把埃达克岛上的遭遇简要地陈述了一遍。奥林匹斯之怒防御系统，藏在废墟底下的海天卫基地，那个挥拳砸向她太阳穴的年轻甲士，以及她潜入冰海时身后那片密集的枪声。她的声音很低，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米那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们的搜索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公孙灵汐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米那姐，你的意思是？”
米那站起身，“我和蒙清越、项凝微，明天一早高调离开乌纳拉斯卡。港口人多眼杂，他们会看到我们登上返程的邮轮。这是给他们看的。”她转过身，望着公孙灵汐和轩辕青鸾，“你们八个，在城里暗中排查海天卫的暗线和秘密搜索人员。他们搜索，我们就釜底抽薪。然后，我和蒙清越、项凝微从外海绕回去，杀一个回马枪。”
蒙清越嘴角微扬，项凝微点了点头。公孙灵汐与轩辕青鸾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明白。”
次日清晨，乌纳拉斯卡港的码头上，薄雾还没散尽。米那穿着便装，戴着一顶宽檐帽遮住半边脸，在检票口停下脚步，微微侧头，像是在等身后的蒙清越和项凝微跟上。不远处，两个穿着港口工人制服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邮轮的汽笛声在海湾里回荡，船身缓缓驶离码头。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乌纳拉斯卡市的彩色屋顶渐渐融进了海雾之中。
邮轮驶出乌纳拉斯卡湾后，米那站在船舷边，望着前方。救生艇从邮轮侧舷无声滑落，三道身影翻过船舷落入艇中。引擎压低了声音，贴着海面划出一道弧线，折返埃达克岛的方向。
与此同时，留在乌纳拉斯卡市的灵霄班八人开始收网。公孙灵汐和轩辕青鸾负责港区，她们在一间废弃渔具仓库里发现了窃听设备，那两个正在监听民宿通讯的海天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公孙灵汐从背后锁喉放倒。欧阳汀兰和上官令仪在镇上的酒吧发现了一名伪装成渔民的便衣探员，把他堵在厕所里逼问出了所有已知同伙的体貌特征。夏侯语茉和百里星眠在镇外的废弃灯塔里端掉了一个暗哨，太史昭月和诸葛若薇在港口管理处找到了叶敬安安插在安检系统里的内线，直接在档案室里将人截住。天黑之前八个人把乌纳拉斯卡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犁了一遍，公孙灵汐在加密频道里发出了四个字：“后方已清。”
埃达克岛的礁石滩上，海雾依旧浓得化不开。米那蹲在一块嶙峋的礁石后面，望着前方那片被废弃车辙引向岛屿深处的荒原。蒙清越和项凝微伏在她两侧，三人的作战服已经被海水浸透，在寒风中凝出薄薄的盐霜。她们沿着米那第一次潜入时的路线反向前进，绕过了山脊，从基地北侧的悬崖摸上去。没有触发警报，没有惊动巡逻队，顺利得让米那心里生出一丝不安。
基地深处的灰色混凝土建筑里，叶敬安站在监控室的落地屏幕前，望着那些被分割成几十块小格子的实时画面。其中一块格子里，三道矫健的身影正从北侧悬崖翻入基地外围。他望着那道最前面的身影，想起昨夜被击退的狼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恭候多时了。”
他身着末日战甲走向了那片正在被入侵的废墟。
米那最先察觉到不对。太安静了。突然，一道暗银色的身影从废墟深处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蒙清越和项凝微同时动了，制式军刺和制式甩棍从两个方向击向那道暗银色的身影。末日战士没有躲，他的左臂格住蒙清越的军刺，右拳砸在项凝微的甩棍身上，棍身弯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两只手同时发力一推，两个人飞出去，撞在断裂的混凝土梁柱上，滑落在地，嘴角溢血，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跌坐回去。
米那望着那道暗银色的身影。天星战甲在同一秒从项链中涌出，银月弓在她手中成形，电离子剥离器疯狂运转，一支泛着幽蓝电光的箭矢搭上弓弦，箭矢划破雾障，直取末日战士的面门。末日战士侧身，箭矢擦着面甲飞过，带电离子流在暗银色的合金表面烧出一道焦痕。他向前迈出一步，拳甲砸向米那的太阳穴，她仰头避开，拳风擦过她的发梢，带落几根青丝。银月弓化形战刀，弓背幽兰激光刃闪烁，米那以最原始的近身格斗术，发动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刀光在雾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逼的末日战士不断后退。当他腋下露出破绽时，米那的激光刀在同一秒刺入，刀锋穿透护甲接缝，刀尖沿着头盔下沿的锁扣猛地一撬，头盔碎了。暗银色的碎片从那张脸上剥落，露出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面容。颧骨很高，眉骨深邃，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被击碎伪装后恼羞成怒的冷笑。
叶敬安望着米那，米那望着叶敬安。他不知道她是谁，她也不知道他是谁。但叶敬安知道，这张脸既然被人看见了，就绝不能再让看见它的人活着离开。他伸手握住了背后的武器囊，一柄长枪从囊中抽出，枪身暗金，枪尖冷冽，重力压强系统在握柄处发出极低沉的嗡鸣，是霸王枪。
霸王枪刺出的第一枪，枪尖未至，重力场已如万吨海水般压下。米那以天星战甲的全部推进力侧身翻滚，而她原本站立的地方，混凝土地面竟塌下去一个直径丈余的深坑。第二枪，枪尖的激光穿刺束擦过她的左肩，天星战甲的护肩被熔出一道焦痕。米那没有恋战，她转身扑向蒙清越和项凝微，一手一个将两人紧紧揽在怀里，天星战甲的推进器全功率打开，足底的幽蓝火焰在废墟上炸开一团烟尘。叶敬安站在那里，没有追。他没有把握必胜，一个女人能击碎他的头盔，能躲过霸王枪的前两枪，她的来历绝非寻常。他需要知道她是谁，需要知道她身后站着谁。
乌纳拉斯卡市的民宿里，壁炉的火已经快熄了。米那蹲在蒙清越和项凝微面前，两个人靠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医疗箱摊开在茶几上，止血喷雾、骨再生凝胶、纳米绷带，一样一样被她取出。米那的手法很稳，稳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她的右小腿上，那道被霸王枪擦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没有先处理自己，只是半跪在那里，用骨再生凝胶一层一层地抹在蒙清越的断骨处，又用纳米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紧项凝微的伤口。
公孙灵汐和轩辕青鸾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只是安静地守在门边。灵霄班的其他成员陆续回来，静静站在客厅的角落里，没有问任何问题。
月球。张小凡的全息屏上跳出了邹博的号码，他望着那个名字。很多年前，在安市的夜店里，他、张清、邹博一起喝过酒、打过架。他接了起来。“邹哥，很久不见。”
通讯器那头传来邹博略显疲惫的声音：“小凡，天际线的事，你应该听说了。雅凯那边逼得很紧，萧叶子和清哥都不接我电话。我就想问问，还有没有斡旋的余地？”
张小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邹哥，我跟你讲句实话。清哥他这个人，从来不会因为利益跟你翻脸，但你碰了楚依，还教唆白若飞拿他小舅子的名头去抢别人的份额，这两件事，每一件都是他不可能原谅的。这个事已经无解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窗外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张小凡站在那里，想起那些年一起喝过的酒、打过的架。
张清拨通白若飞号码的时候，白若飞还在火星华夏城的星际机场候机厅里。他按下接听键。“来一趟水天福地。”张清说。通话结束。
紧接着，左佐的全息通讯影像浮现在水天福地的客厅里，身后的背景是蓬莱号的舰桥。兄弟俩聊了很久。张清把他所知道的太阳系外世界大概说了一遍：已知宇宙二十四主要人类帝国，普罗星十七个纪元、火星一个纪元、地球六个纪元散落星海的后裔，元灵骑士和世源组织所触及的广袤星域，以及撒旦可能正在征战的奴役恶魔族巨行星。
左佐听完，说：“我想带蓬莱号先飞出太阳系去探路。系内的局势已经趋于稳定，但我们在系外几乎没有前哨。我想去看看那些帝国，看看撒旦的战场，看看真实的已知宇宙。”
张清同意了。“出系之前，先到月球基地装一套跃迁粒子采集设备。系外不比系内，跃迁能力是你的保障。”
左佐应下。全息影像熄灭的时候，张清拿起茶几上另一块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张小凡刚刚传过来的详细资料。照片上两张年轻的脸，背景是深市湾的夜景，左上角标注着“露娜·卡尔德隆”和“海拉·奥拉蒂尔”。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深市湾的礁石被潮水反复冲刷，发出低沉而恒久的回响。
此刻，蓬莱号的舰桥里，左茗儿和章默立在左佐身侧，左佐打开左彻大师让张清转交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星海无涯，归期有时。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窗外，银河横亘在月球的夜空中，像一条静默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