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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约莫一刻钟,梳洗打扮好的陈雪茹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缎面棉袄,衬得身段越发窈窕。

头发重新梳过,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脸上略施脂粉,眉梢眼角都是风情,整个人容光焕发,跟刚才进来时那个无精打采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来到桌边把周维民带过来的那个袋子拎着去了厨房,把里面的猪肉拿出来切下一块,约莫二斤左右,又拿了十个鸡蛋出来,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

周维民看着她的动作,有些不解。陈雪茹解释道:“我那朋友,最近日子也不好过。酒馆生意也不好,她家的孩子又还小,缺营养,带点东西过去给孩子补补。”

周维民点点头,没说什么。

陈雪茹拎着袋子,挽着他的胳膊出了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上的行人稀少,路灯昏黄,在寒风中微微摇晃。

周维民骑上车,陈雪茹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布袋。

骑了没多久,大约五分钟,就在一条胡同口停了下来。

周维民抬头一看,门脸上挂着一块旧匾额,写着“慧珍酒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了。

门面不大,窗户上蒙着一层白气,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雪茹推门进去,周维民跟在她身后。

酒馆里空间不小,摆着七八张桌子,这会儿生意冷清,只有两桌客人。

一桌坐着一个头发有点花白的大爷,穿着件旧棉袄,面前摆着一小碟花生米,一壶小酒,自斟自饮,悠闲得很。

中间那桌坐着两个人,都是中年汉子,一看穿着也是不富裕的,两人端着酒杯喝着,桌上也没点下酒肴,纯粹是好那一口,两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店里站着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眉眼间自有一股利落的英气。正是徐慧珍。

她一抬头,看见陈雪茹进来,眼睛一亮,连忙迎了过来。

“哟!雪茹!你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徐慧珍笑着招呼,声音爽利,目光却落在周维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陈雪茹挽着周维民的胳膊,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脸上的笑容又甜又得意:“慧珍,我给你介绍,这是周维民,红星轧钢厂的采购科长。”

她又转向周维民,“维民,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慧珍,我最好的姐妹。”

周维民笑着点点头:“徐老板,久仰。”

徐慧珍连忙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笑道:“周科长客气了,叫我慧珍就行。雪茹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快请坐!”

她引着两人往里面走,挑了一张靠里的干净桌子,又拿抹布擦了一遍。

这时,柜台后面一个男人的身影动了动,周维民余光扫过去,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穿着中山装的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个账本,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那人长相还算周正,但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算计,嘴角微微下撇,看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

他盯着陈雪茹挽着周维民的那只手,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有嫉妒,有不甘,还有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周维民心里有数了——这就是那个范金有了。这要是没有他的出现,最后陈雪茹就只能嫁给这个范金有了,大半辈子就这样毁了。

陈雪茹自然也看见了,但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没这个人,拉着周维民坐下。

徐慧珍招呼他们坐下,又冲柜台那边的里间喊了一声:“全无,给雪茹他们上壶好茶!”

里间应了一声,一个不算高大的身影从里间走出来。

这人大约三十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稳,做事不慌不忙的。

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几个茶杯,稳稳当当地走过来。

周维民认出来了——这是蔡全无。徐慧珍以后的男人,老实巴交,心眼实在,对她和孩子那是真好。

蔡全无把茶盘放在桌上,给两人倒了茶,又冲陈雪茹点了点头,便退到一旁,也不多话。

陈雪茹把带来的布袋子放到桌上,打开袋口露出里面的那二斤猪肉和十个鸡蛋,对徐慧珍说:“慧珍,这是维民带来的,给你和孩子补补身子。猪肉是野猪肉,新鲜着呢。”

徐慧珍一看那肉和鸡蛋,眼睛都直了。

这个年月,肉食比金子还金贵,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陈雪茹一出手就是二斤猪肉、十个鸡蛋,这份礼,重得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连忙推辞:“雪茹,这可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吃……”

陈雪茹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柜台那边也能听见:“你就别跟我客气了!维民有本事,这些东西他那儿不短。你现在也不容易,给孩子补补。”

这话说得,既是真心,也是故意。

徐慧珍抱着那袋东西,眼眶有些发热。她看了看陈雪茹,又看了看周维民,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这丫头,命真好。

她也不再推辞,连声道了谢,把东西拿到后头放好。

旁边那桌的大爷听见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来。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陈雪茹,又看了看周维民,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悠悠地开口了:

“哟,雪茹丫头,今儿个带人来了?这小伙子,看着精神!”

陈雪茹笑着应道:“赵大爷,您老可别瞎说。这是我朋友,周维民。”

赵大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嘿嘿一笑:“朋友?我看不像。你这丫头,我还不知道?打小就精,能让你这么挽着胳膊的,能是一般朋友?”

陈雪茹脸一红,却也不恼,反而把周维民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得意:“赵大爷您就爱瞎琢磨。喝酒吧您,回头酒钱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