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天天过去,城里的日子越发艰难。
十一月底那场定量下调的通知,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涟漪不断的池塘,激起的余波久久不散。
进入十二月后,街面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行人的脚步慢了,脸上的肉少了,眼窝深了,颧骨高了。
浮肿——这个原本陌生的词,如今成了街头巷尾最常见的景象。
周维民每天骑车上下班,穿行在四九城的街巷间,亲眼见证着这一切。
那些曾经熟悉的、带着北平特有悠闲的面容,如今被一种共同的、隐忍的饥饿感所取代。
菜站门口排起的长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不是不想说话,是说话也费力气。
南锣鼓巷95号院,在这片日渐萧瑟的街区里,却成了一个异数。
南锣鼓巷大部分的四合院住户,已经有老人浮肿得下不了床的情况出现。
只有95号院,从上到下,十几户人家,虽然大部分人面有菜色,虽然人人都勒紧裤腰带,但没有一个浮肿的。
这情况,院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是周维民,每个月都会带回来些猪血免费分给院里的住户,最近又带回来一副猪下水调剂给邻居们,院里的困难户都是免费送的。
虽然每家分到的不多,但在这个油水彻底断绝的年月里,也成了救命的稻草。
他们一家人都住在这个大院里,肯定是不能独善其身的,自家顿顿有肉吃,面色红润,一看就知道什么情况了。
而院里住户大部分都出现了浮肿症状,可想而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所以周维民只能适当的提供些许帮助,他知道这些东西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能给人体补充的蛋白质有限,但好歹能让人坚持下去。
至于更根本的问题——粮食——他无能为力。
空间里的粮食储备确实不少,但那些粮食,拿出来就是天大的麻烦。来源怎么解释?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
轧钢厂的情况也比其他厂好一些,厂里的伙食,如今在整个工业系统里都小有名气——每月至少能保证工人们吃上两顿肉。
但是,吃不饱的情况是普遍存在的。
食堂里的窝窝头越来越黑,工人们打饭时,眼睛都盯着那勺子,生怕少了一丁点。
车间里请病假的人多了起来——不是真病,是饿得没力气,干不动活,只能歇着。
车间主任心知肚明,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周维民对此也无能为力,他只能保证后面每个月给厂里尽量多的采购些肉食回来。
12月15号,星期天,上午。
阳光惨白地照着南锣鼓巷95号院,没什么暖意。
各家各户的烟囱冒着稀薄的烟,有的人家为了节省烧的都是掺了煤泥的劣质煤球,火不旺,烟却呛人。
周维民正坐在堂屋里看报纸,父亲和大哥去街道买这个月的煤球了,他们家用的都是优质煤球。
“院里的人都出来一下!街道有通知!”
阎埠贵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周维民放下报纸,披上棉袄走出东厢房。
院里已经聚了些人,都穿着臃肿的棉袄,缩着脖子,脸上带着对任何“通知”都心有余悸的神情。
来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半旧的灰布棉袄,胸口别着枚徽章,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他是街道办的宣传干事小刘,周维民见过几次。
小刘清了清嗓子,举起喇叭:“各位街坊邻居,大家注意了!有一个好消息要通知大家!”
院里的邻居们闻言带着好奇和一丝期待——现在这个年月,“好消息”三个字已经很久没听见了。
“我是街道办事处的宣传干事小刘!”
年轻人继续说道,“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为了改善咱们城里居民的营养状况,国家特意从天津那边调剂了一批带鱼过来!”
“带鱼,海里的鱼!营养价值高!从今天开始,菜市场那边就有卖的!不需要票据!每斤只要四毛钱!”
不需要票据!四毛钱一斤!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带鱼?海里的鱼?”
“没吃过啊……怎么做?”
“跟河鱼一样吧?红烧、清炖……”
“河鱼不放油都腥得要命,海鱼能好到哪儿去?”
阎埠贵第一个凑上去,小眼睛眨巴着:“刘干事,这带鱼……好吃吗?咱们都没吃过,怕买回来做不好,糟蹋了钱。”
“对啊,怎么做?” 三大妈也跟上来,“刘干事,你给讲讲!”
小刘显然是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翻到某一版,指着上面的文章说:“今天的日报上有做法!你们看,这版上专门写了——带鱼怎么收拾,怎么做,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报纸递给大家看,但围过来的人多,能凑到跟前看的没几个。
“带鱼是海鱼,本身就有油脂,比河鱼香!做法也简单——放点油,用葱姜蒜红烧一下就行!味道特别鲜美!”
“这可是国家体谅咱们老百姓的难处,特意从海边调过来的!机会难得,大家赶紧去买吧!”
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家里要是没油的话,做的鱼那能好吃吗?”
“算了算了,有那四毛钱,不如买斤苞谷面……”
小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反正通知我送到了,去不去买大家自己决定。” 说完,他推上车,继续往巷子深处去了。
小刘走了,院里的人群也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四毛钱一斤,倒是不贵,可费油啊……”
“算了吧,别糟蹋那钱了。”
“听说海鱼腥得很,没油根本没法吃。”
周维民站在自家门口,把这些对话都听在耳里。
他知道,宣传干事说的没错,带鱼确实是好东西。
蛋白质丰富,脂肪含量也不低,对于现在普遍缺乏营养的城里人来说,是最好的补充。
但问题是,这放点油三个字,对很多人家来说,却是天大的难题。
现在每人每月就那点油,炒菜都得用筷子头蘸着往锅底抹,哪舍得多用油做鱼。
不过,要是厂里大食堂做,那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