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芹太清楚现在这年月，弄两个学徒工的工作指标有多难！
那得是多硬的关系、搭上多大的人情、甚至可能暗中花费了不知多少代价才能换来的！
儿子嘴上说得轻松，“通过一些关系和渠道”，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背后，指不定求了多少人，陪了多少笑脸，费了多少周折，甚至担了多少风险！
儿子才多大？就要为这个大家、为这些亲戚，扛起这么重的担子……
李素芹越想越不是滋味，手里搅动锅铲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悄悄背过身，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
这时，站在她身边帮忙拿碗筷的大儿媳李晓玉，心情也同样不平静。
她刚刚经历了回门的风光和娘家人对那份工作的狂喜与感激，此刻又亲眼目睹小叔子是如何干脆利落地为丈夫的舅舅家表弟解决工作难题。
听着小叔子条理清晰、恩威并施的安排，看着两位舅舅和表哥那近乎感恩戴德的神情，李晓玉心中的震撼和敬佩达到了新的高度。
这个小叔子的能量和担当，远超她的想象。
然而，这份敬佩中，也悄然混入了一丝更深的忧虑和为难。
她不由得想起了今天在娘家，弟弟李晓军那充满渴望和哀求的眼神，以及父母那殷切期盼的目光。
弟弟的工作……她当时虽然帮着丈夫解了围，说“机会难寻”、“不能强求”，但心里何尝不盼着弟弟也能有个好出路？
此刻看到小叔子如此“神通广大”，那……自己亲弟弟的事，是不是也能有点希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李晓玉心跳加速，同时又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和不安。
小叔子已经帮了自己天大的忙，让自己有了人人羡慕的工作，自己怎么还能得寸进尺，想着再为娘家弟弟开口？
可那是自己的亲弟弟啊……她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手里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神复杂地望向丈夫周维国。
周维国这时也心有所感的正好对上妻子投来的、欲言又止的复杂目光。
他是个憨厚人，但不笨，立刻明白了妻子眼神里的含义——是想起了今天回门时小舅子李晓军的请求。
周维国心里也正为难着呢。
看到弟弟维民为自家舅舅、表弟办事如此干脆，他心里既为弟弟的本事骄傲，也为亲戚们高兴。
但一想到岳父家小舅子的事，他就觉得头皮发麻，嘴巴发苦。
那是妻子的亲弟弟，按理说更近一层，可正因如此，反而更不好开口。
弟弟刚帮自己媳妇解决了工作，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自己怎么好意思紧接着又为小舅子的事去麻烦弟弟？
可岳父岳母那期盼的眼神，小舅子那渴望的样子，还有妻子此刻眼中的忧虑，都像一块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对妻子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憨厚地、略带歉意地对妻子笑了笑，那笑容里也满是无奈。
李晓玉看到丈夫的反应，心里更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腾的思绪，告诉自己不能再贪心了。
小叔子的恩情已经够重了，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弟弟的事，或许……只能再等等，或者想别的办法。
“妈，罐头热好了，菜也齐了，可以开饭了！”
李晓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扬声对婆婆说道，也像是要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驱散。
“哎！好！这就来！”
李素芹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和儿媳一起开始麻利地往堂屋端菜。
堂屋里，因为工作的事基本敲定，气氛瞬间轻松热烈起来。
大舅二舅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脸上是卸下重担后的红光，开始说起乡下的趣事和家里的情况。
两个表哥也放松了些，好奇地打量着城里的姑姑家。
很快，饭菜上桌。
虽然主食还是二合面馒头和玉米糊糊，但菜色明显丰盛了许多。
除了家常的炒青菜、韭菜炒鸡蛋，卤猪头肉、卤猪肝，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中间那一大盘热气腾腾、油光闪亮的午餐肉！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某种独特的香料气味，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嗅觉。
“嚯！这就是那进口罐头肉？真香啊！”
大舅忍不住赞叹，眼睛都亮了。
二舅李守成也连连点头：“光闻这味儿就知道是好东西！稀罕物啊！”
李玉涛和李玉兵两个年轻人看着一桌子肉菜，更是暗暗吞咽着口水，眼里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来来来，都别看着，动筷子！趁热吃！”
周传福作为男主人，脸上带着笑容，率先拿起筷子招呼，“今天家里有喜事，又有贵客，都放开了吃！”
“玉涛，玉兵，到了姑姑家就跟自己家一样，别拘束，多吃点！”
李素芹热情地给两个侄子碗里各夹了一大块午餐肉，暂时将心中的心疼和感慨压下，脸上洋溢着招待娘家人的喜悦。
周维国也憨厚地笑着，给两位舅舅倒上酒。
李晓玉则乖巧地给奶奶夹了些容易咀嚼的菜，又帮着婆婆张罗。
周维民笑着举起酒杯：“大舅，二舅，玉涛哥，玉兵哥，欢迎你们来。”
“工作的事定了心，今天就好好吃顿饭，庆祝一下！”
“好！好！维民，舅舅敬你！”
大舅二舅连忙举杯，语气充满了感激。
两个表哥也慌忙端起面前的酒杯，激动地看着周维民。
这顿晚饭，因为工作指标落定的巨大喜悦和周维民带来的“硬菜”，吃得格外香甜、热闹而充满希望。
每一口午餐肉，对于从乡下来的舅舅和表哥而言，都不仅仅是美味，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外甥（表弟）的本事，象征着城里生活的美好，也象征着他们即将踏上的、崭新的人生道路。
周维民也陪着舅舅和表哥们聊着，回答着他们对城里生活、工厂工作的好奇问题，气氛融洽。
夜色渐深，这顿交织着喜悦、感激、期盼与些许隐秘心事的晚餐，在95号院温馨的灯火中，缓缓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