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娘和婶子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那是喜悦和希望的泪水。
周维军、周维强兄弟两个用力攥紧了拳头，脸色激动得通红。
待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周维民才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开始抛出现实的考量：
“大伯，叔叔，名额只有两个，我的意思是，咱们两家，一家一个。”
这话如同一盆温水，让激动的气氛稍微降温，变得更加具体和现实。
两家人都下意识地看向自家的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周维民接着说道：“不过，有些情况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第一，这是学徒工指标，户口暂时转不了城里，正常情况得等三年后转正才行。
“不过我打算等年底的时候花钱找找关系，提前转正应该没问题的。”
“第二，就是住宿的问题，这方面厂里给提供宿舍住，就是住宿环境可能不是很好，据我所知一个房间里要住七八个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粮食关系目前还转不过去。
“什么时候转正了，才能转成城市户口，吃上定量粮。”
“现在粮食紧张，口粮都得自己解决。”
“要么从家里带粮食去厂里食堂换粮票，要么自己想办法弄到粮票。”
提到粮食，两家人激动的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难题！自家口粮都还需要周维民家里支援，哪有余粮让他们带走？
周维民看着他们的表情，适时地说道：“粮食的问题，你们不用太担心。”
“既然我安排了工作，前期我会先帮他们垫上，或者想办法解决一部分粮票，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上工。”
他这话给了两家人一颗定心丸。
最后，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现在，大伯，叔叔，你们两家商量一下，看看……打算让谁去？”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现实而艰难的选择赤裸裸地摆在了周传根和周传业兄弟俩面前。
大伯周传根内心的翻江倒海起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首先落在了大儿子周维军身上。
维军是长子，已经成家，是家里的顶梁柱，沉稳可靠。
让他去，似乎最是名正言顺，也能最快地给他自己的小家带来实质性的改变。
但是……维军要是走了，地里那些重活谁来扛？虽说现在集体劳动，但家里自留地、挑水砍柴这些活儿，少了个壮劳力，媳妇一个人带着孩子能行吗？
而且，维军要去一个人去了城里把老婆孩子留在下乡时间短了还行，长时间的话可就不是那回事了。
带着老婆孩子一起去城里生活也不现实，目前他自己都还养活不了自己呢。
紧接着，他的思绪就转到了二儿子周维强身上。
维强今年十八，正是血气方刚、对外面世界充满向往的年纪。
这孩子不止一次在维民面前，念叨着想进城，想当工人。
那期盼的眼神，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次名额要是给了维军，维强心里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爹娘偏心？可要是给了维强，维军和他媳妇会不会有想法？
觉得爹娘不看重他这个已经为家里付出更多的长子？
至于女儿晓兰……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便被传统的惯性按了下去。
丫头片子，总要嫁人的，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唉。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这肉也分厚薄啊！
周传根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两只手往不同的方向拉扯，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闷头狠狠吸着旱烟，一言不发。
而叔叔周传业内心的挣扎，某种程度上一点不比大哥轻松。
他的目光在儿子周维东和女儿周晓梅之间来回扫视。
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以及内心深处最本能的想法，这个机会毫无疑问应该给儿子维东。
维东今年十六了，半大小子，辍学在家，正需要学门手艺安身立命。
他是周家的根，让他进城当工人，将来娶妻生子，光耀门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让维东去”了。
但是，女儿晓梅上次维民来时那私下里的哀求，那带着绝望和泪水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这孩子心气高，不甘心在乡下窝一辈子，他是知道的。
刚才维民提到工作名额时，他清楚地看到女儿眼中瞬间迸发出的、如同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如果他把这个机会给了维东，对晓梅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她会不会恨他这个爹一辈子？
而且，维民刚才也说了，这工作纺织厂，里面女工岗位也多……晓梅去了，或许更合适？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糊涂”！
儿子才是传宗接代的啊！可是……看着晓梅那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单薄的身子，和那双此刻正死死盯着他、充满了卑微祈求的眼睛，周传业感觉自己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那句到了嘴边的决定，怎么也说不出口。
婶子的想法也差不多，既想着儿子前程，又心疼女儿，嘴唇嗫嚅着，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脸的为难。
周维民看着两家人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补充道：“这事不急，你们好好考虑一下，毕竟关系到以后的前程。”
“我明天回去之前，告诉我结果就行。”
他话音刚落，叔叔周传业似乎想开口说话，他看向儿子周维东，刚要开口，却被一个带着哭腔和无比坚定语气的声音打断：
“爸！妈！让我去吧！求求你们了！”
只见叔叔家的堂姐周晓梅猛地站了起来，泪水夺眶而出，她“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在了父母面前！
“晓梅！你……”婶子吓了一跳，想去拉她。
周晓梅却倔强地跪着，抬起泪眼，看着父母，声音哽咽却清晰：“我知道……我知道你们想让小东去！”
“他是我弟，我也希望他好！”
“可是……可是我才十八岁，我不想一辈子就在地里刨食，随便找个人嫁了，生娃，然后跟我娘一样，熬到头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