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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越回到哈尔滨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上明晃晃的,跟早上那阵阴天比像是两个季节。他在公寓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上楼之后把外套脱了扔沙发上,坐在那儿给方远发了条消息:“约了没有?”

方远回得挺快:“约了。孙书记说他正好周五下午要去镇里办事,可以顺便把赵副镇长约出来。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三点,在镇里一家茶馆。”

“行。你把我手机号给孙书记,让赵副镇长那边加我微信。”

“已经给了。”

沈越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车上的困劲儿还没完全过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眼皮上暖烘烘的,他大概眯了不到二十分钟,被手机震动吵醒了。拿起来一看,是方远(手绘那个)发来的:“沈总,我今天去县城粮库拍素材了,库管大叔人特好,让我随便拍,还给我讲了一堆稻谷仓储的标准。回头我画一组仓储流程图出来,你看看能不能用。”

沈越打着哈欠回了一条:“能用。画完了发我看看。”

方远回了一个“”。

他坐起来揉了一下脸,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精神还行,就是头发有点乱,他拿手拨了两下,出来之后打开冰箱找了一盒酸奶吃了,然后打开电脑,把周明远发来的那些西边村子地块的信息整理到了一个表格里。目前确认流转的有:钱老头二十三亩、张大爷二十五亩、王婶子十六亩,加起来六十四亩。正在谈的还有三户,合计大概四十亩左右。如果都谈下来,加上三块新地的二百五十亩,明年五常这边的自有面积就能到三百五十亩以上。

他在表格里加了一列“签约状态”,把已签和未签的分开标了颜色,又加了一列“备注”,写了每块地的位置、水源情况、上季种植作物等信息。整理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他把表格发给了方远(东北分公司的那个),配了一句:“西边的进度汇总。你看一下合同模板是不是统一的,别出纰漏。”

方远回:“合同模板统一,我过一遍。”

接下来两天过得挺正常。周三周明远在群里发了第三块地下肥的照片,周四安娜那边又追加了一场直播排期,说平台给了双十一的预热资源位,想提前安排。沈越让她自己定时间,提前跟老赵协商就行。周四晚上江禹发来一封邮件,说东海岸展台的打样已经出了,拍了照片附在附件里——跟设计图差不多,原木色的框架、透明展示盒、电子屏位,整体看着质感在线。沈越回了一句:“可以,批量做吧。”

很快就到了周五下午。

沈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镇里那家茶馆。茶馆不大,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清心茶舍”,字是手写的,笔画看着挺随意。他推门进去,里面摆着五六张竹木桌子,光线偏暗但收拾得干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几个人?”

“约了人,姓赵和姓孙。”

“哦,赵镇长订的包厢。”女的指了指里面,“最里面那间,你先坐,泡壶铁观音?”

“行。”

沈越进了包厢坐下。包厢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了一幅字,写的是“茶亦醉人何必酒”。他正看着那幅字,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孙为民的声音和另一个男声混在一起,听着像是在聊镇里最近开会的事。门被推开,孙为民先进来,后面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瘦高个,穿一件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看着比李国栋那种乡镇干部利落不少。

“沈总,等久了吧。”孙为民往里走,“这位是赵副镇长,赵卫国。”

沈越站起来跟赵卫国握了手:“赵镇长好。”

“坐坐坐,别客气。”赵卫国在方桌对面坐下来,孙为民坐了他旁边。老板娘端了一壶铁观音进来,搁在桌上,又放了三个小茶杯。“沈记合作社的事孙书记跟我提过几次了。”赵卫国给自己倒了杯茶,“听说你们今年包了三块新地,明年还要扩?”

沈越也倒了一杯:“对。目前三块新地已经全部整治完了,明年春耕之前种子肥料都就位。西边还有几户在谈,进展还算顺利。”

赵卫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三块地加合作社原来的地,你明年手里大概能有多少亩?”

“加上西边正在谈的,预计三百五十亩左右。”

赵卫国放下茶杯,点了点头:“三百五十亩,这个规模在五常算中等偏上的合作社了。现在镇里对规模种植有政策,你回头让合作社把材料报上来,该申请的补贴别落下。”

“多谢赵镇长。”沈越端起茶喝了一口,“赵镇长,我这次来其实还有个事想请教——镇里农技站的李站长,你熟吗?”

赵卫国端茶杯的手没有停,但他看了沈越一眼:“李国栋?认识,他在农技站干了十多年了。怎么了?”

“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县里有文件要求年底前把所有新流转的耕地做完种子备案,语气挺急的。但我问了县里的朋友,说没有这个文件。”沈越说得很平,没有加情绪,“我想问问这个文件是镇里出的,还是上面统一要求的?”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沈总,你是个实在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个文件镇里没有出过,县里据我所知也没有。李国栋那边可能听了什么人的话,想借着备案的名义卡你一下。”

孙为民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上次也跟沈总说过这个事。”

赵卫国看了孙为民一眼,然后转向沈越:“你那个备案的材料准备怎么样了?”

“下周一就能交齐。”

“那你正常交,正常走流程,他要是敢拖,你直接打电话给我。”赵卫国说,“农技站归镇上管,他李国栋没有权力卡你。”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加我微信,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沈越掏出手机扫了赵卫国的二维码加了。赵卫国收手机的时候加了一句:“沈总,你在五常这边扩产是好事,带动周边农户增收,镇里是支持的。如果有人想拦你,你让孙书记跟我说就行。”

“赵镇长有心了。”沈越端起茶杯,“我敬你一杯茶。”

三个人以茶代酒碰了一下。赵卫国又喝了两口茶,看了眼手表:“沈总,我下午还要去县里开个会,不能待太久。你后面有什么进展让孙书记跟我说一声,该协调的我协调。”

“好,麻烦赵镇长了。”

赵卫国站起来跟沈越握了手,又跟孙为民点了点头,先出了包厢。门关上之后孙为民端起茶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看着沈越说:“沈总,赵镇长这个人你接触多了就知道,能办实事。他说帮你协调,就一定帮你协调。”

“今天这趟没白来。”沈越说,“孙书记,改天我再请你吃饭。”

“不用客气。你这边地的事抓紧就行了。李国栋那边有赵镇长盯着,他不敢再乱动。”孙为民看了看手机,“我也该走了,下午村里还有事。”

两个人一起出了茶馆,孙为民往东走了,说车停在那边。沈越站在茶馆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赵卫国的微信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秋天的稻田,金黄色的,看着眼熟,大概就是五常附近某块地。他把赵卫国的备注改成了“赵副镇长-镇里”,然后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见到赵副镇长了。他说李国栋没有权力卡我们,让我正常交材料,有事直接找他。”

方远回:“那李国栋那边就稳了。沈哥你这边谈得顺利的话,刘丰源那招就被废了。”

沈越看了这条消息,站在茶馆门口的风里想了想。刘丰源推了李国栋来卡备案,这是他的第一张牌。现在赵卫国出面把李国栋按住了,刘丰源肯定能收到消息。他手里还有牌吗?有。孙书记说过刘丰源跟五常东边几个村的村干部关系深,如果他想在扩产的地源上动手脚,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提前接触西边的农户、抬价截胡,或者在背后说沈记的坏话。

他想到这儿,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西边那些还在谈的农户,你这两天尽快去签约。李国栋那边我已经搞定了,但刘丰源如果知道我们谈下来了,可能会去截胡。早点签完早点安心。”

周明远回得很快:“我今天下午就去李家庄谈最后一户,争取今天就签下来。”

“好。签完发合同给我看。”

沈越把手机揣进兜里,沿着镇里的主街往外走。阳光把街面上的水泥地晒得有点晃眼,路边的农资店里有人在卸货,一袋袋化肥从皮卡上搬下来码在门口。他走到镇口的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群。“五常地里干活”群里周明远刚发了一条视频,点开一看是他蹲在第一块地的地头抓了一把土,对着镜头说:“晾了四天了,土已经散透了,明年播种之前再翻一遍就能用了。”视频里能听到风声和远处鸡叫的声音。

沈越把视频保存了,回了一个“可以”。

车来了。他上了车往哈尔滨走,阳光从侧窗照进来打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他又有点犯困。他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手机放在腿上震动了一下,他睁开一只眼瞄了瞄,是安娜发来的:“沈总,双十一那场直播的排期出来了,十一月九号晚上,平台给了黄金档位。老赵那边我已经跟他约好了,他说行。”

沈越回了个“好”。

他靠着座椅,看着窗外大片大片翻过的地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深褐色的垄沟从车窗边上不断往后退,延绵成一条一条平行的线。他想到了明年的春天——这些地会被重新翻一遍,然后灌水、插秧、长出青苗、抽穗、灌浆,秋天又会变成金黄色的。但前提是明年春天之前能把所有的事都安排稳了,种子到位、肥到位、地到位、刘丰源的干扰清理干净。

手机又在腿上震了一下。这回是周明远发来的:“沈总,李家庄最后一户谈下来了,二十八亩,明天签合同。”

沈越低头看着那行字,拇指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发了一个字出去:“好。”

窗外的田野继续往后退着,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他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片灰色的树影,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重新闭上了眼睛。车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跑,风声贴着车门呼呼地过,他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把下周一要去农技站交备案材料这件事又过了一遍——材料已经在准备状态了,合同、品种来源证明、种植计划,方远那边应该已经理得差不多了。

他想确认一下,掏出手机又给方远(东北分公司的那个)发了条消息:“备案材料准备好了吗?”

方远回:“明天早上发你确认。就差一份种植计划表了,周明远那边的地块面积确认好就能填上。”

“行。周明远说李家庄的二十八亩明天签,签完了你那边把面积数据更新一下。”

“收到。”

沈越放下手机,再次靠着座椅闭上了眼。这一次他没有再睁开眼睛,窗外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臂上,暖的,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跑着,引擎的嗡鸣声贴着座椅传上来,让人犯困。他听着这个声音,感觉到身体慢慢往下沉了沉,意识在合眼的瞬间模糊了一下,很快就滑进了半睡半醒的边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一次在腿上震动。他迷迷糊糊地摸起来看了一眼——是赵卫国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屏幕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点开一看,只有简短的几个字:“沈总,李国栋下午来找我了。他说备案的事他会正常办,让你放心交材料。”

沈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谢谢赵镇长”。然后把手机扣回腿上,重新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正在慢慢偏西,从明晃晃的白色变成了偏暖的色调,影子拉长了,在田野上拖出一道一道斜的暗影。车子还在往前开着,他不知道还有多久到哈尔滨,但他靠着座椅没有再看手机,就那么靠着,眼睛闭着,耳朵里听着引擎的低沉嗡鸣和风声,车子往前跑,路在轮子底下不停地铺开、延伸、然后被甩到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