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快结束的时候老赵已经彻底放开了,正跟弹幕聊到种地最怕啥,他说最怕的不是旱也不是涝,是稻瘟病,那东西来了你根本拦不住,一个礼拜能毁半块地。弹幕里有人问那你们咋防,老赵说主要是选抗病的种,再就是田间管理,水肥控制得当,稻子自己壮了就不容易得病。
沈越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弹幕里“下单了”三个字出现的频率比之前高了快一倍。安娜在镜头前喊了一声“第三批预售目前已经卖了两千单了”,老赵在旁边补了一句“那你们得赶紧,总共没多少”。
沈越笑了一下。老赵这人在镜头前比在饭桌上还能说,而且说的都是干货,弹幕里没一句说他敷衍的。
十点半直播结束,安娜在镜头前做了收尾,感谢了老赵,老赵对着镜头摆了摆手说“下次再来”。画面切回安娜单人之后沈越给老赵发了一条:“赵叔,表现很好。以后每个月来一次。”
老赵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行啊,只要不让我背稿子就行,聊种地我能聊一天。”
沈越又给安娜发了一条:“今晚数据怎么样?”
安娜回得很快:“专场订单量比上次高了四成,弹幕互动量翻倍了。老赵出镜的效果比我预期的还好,好多人在问‘大爷下次还来不来’。沈总,以后能不能让老赵定期来?”
“可以,一个月一次,时间你定。”
放下手机沈越站起来伸了个腰,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雨后初晴的夜,天上有几颗星,楼下的湿路面被路灯照着反了一层水光。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周明远那条消息,点开又看了一遍——“镇里农技站的,问咱们三块新地的种子备案了没有。”
他给周明远回了一条:“明天我过去。你把那个农技站的具体位置和联系人发我。”
周明远大概过了两分钟发了一个定位和一个名字:“五常镇农业技术推广站,联系人叫李国栋,是站长。打电话的人说他是李站长。”
沈越存了那个定位,然后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这个事——种子备案本身是正常流程,新包的地确实应该备案,但问题在于“语气特别急”和“年底前所有新包地都要做”这个说法。如果是常规工作,语气不会急;如果是年度例行检查,不会是单独打电话给某一个合作社。这里面一定有人在催。
他关了水,擦干头发,在卧室里又翻了翻手机备忘录里之前记的那几条——“刘丰源,农科院授权,自留种三年抗病性下降,五常东边关系网。”他对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锁了屏。
第二天早上他七点就醒了。天晴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亮的线。他起床洗漱,换了一件衬衫,拿上手机和钱包出了门。
去五常镇的路上阳光挺好,高速两边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翻过的地泛着深褐色的光,没翻的地上还有一些收割之后的茬子露在外面,在日光下看着像一层浅金色的短毛。沈越靠着座椅,司机在车里放了一首不知道什么歌,旋律轻快,他听着也没换。
车到五常镇大概是九点刚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通到西,两边的铺面有卖农资的、有卖小吃的、有一家药店、一家快递站。农技站在镇子西头,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小楼,门口挂着“五常镇农业技术推广站”的牌子,牌子底下停着一辆皮卡,车厢里装了几个编织袋。
沈越推门进去。一楼是个办事大厅,不大,一张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的,正在电脑前打字。看到有人进来就抬头问:“你好,办啥业务?”
“我找李国栋李站长。”
“李站长在二楼。”女的指了指旁边的楼梯,“右手边第一个门。”
沈越上了二楼,楼道里铺着浅色的瓷砖,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瓷砖上晃了一下。右手边第一个门半掩着,门上贴着一块牌子写着“站长室”。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男声:“进。”
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放着,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的,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作服夹克,正在看一份材料。看到沈越进来他摘下眼镜站了起来:“你是?”
“沈越,沈记合作社的。”
李国栋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被说中了什么的心虚——那变化很细微,但沈越看出来了。李国栋把眼镜放回桌上:“哦,沈总啊,坐坐坐。”
沈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椅,坐垫有点塌,他坐上去往后靠了一下,椅背硌了一下后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李站长,昨天我这边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农技站让我们做种子备案。我想问一下这个备案的流程。”
李国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对,新包的地都要做种子备案,这是规定。你们包的那三块地,按规定要在播种之前把品种、来源、数量报到站里备案。”
“那我问一下,这个备案是每年都做还是只做一次?”
“每年都要做。”李国栋说,“你们去年b区的地应该也备案了吧?”
沈越点了点头:“去年备过。那今年我们三块新地的备案,是不是走跟去年一样的流程?”
李国栋刚要接话,沈越又加了一句:“李站长,昨天给我打电话的人说‘年底前必须做’,但这个备案按理说应该是播种前做的,现在地刚翻完,春耕还早,为什么这么急?”
李国栋的杯子停在嘴边,放下来的时候慢了一拍:“这个……是因为今年的要求有了变化,县里要求年底之前把所有新流转的耕地备案完,方便明年统一管理。”
“哦,县里的要求。”沈越点了点头,“那这个文件能给我看一下吗?我回去好准备材料。”
李国栋顿了一下。他伸手翻了翻桌上那堆文件,翻了几页又合上了,又翻了翻旁边那一摞,动作有点刻意地慢:“文件我这儿没纸质的,是发的电子版……回头我微信转给你。”
“行,那李站长你加我微信,一会儿发给我。”
沈越报了手机号,李国栋不情不愿地掏了手机加了。加完之后沈越没急着走,坐在那把塌了垫子的椅子上又开口了:“李站长,我多问一句——这个备案除了报品种和来源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审查?”
“没有了。”
“那如果有种子公司推荐新品种给我们,我们要换种的话,也要报备吗?”
李国栋听到这话,表情又动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换种的话要报备,而且最好有品种的审定证明和生产许可证。你们打算换种?”
“没打算。”沈越说,“就是问问。”
他站起来,跟李国栋握了一下手:“那我回去准备材料,回头给你送过来。”
出了农技站的门,外面的阳光照在台阶上白晃晃的。沈越走下台阶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方远打了个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哥。”
“我在农技站刚出来。李国栋说有县里文件要求年底前把所有新流转地备案完,我让他发我,他说回头发。但他说的时候眼神不对,文件拿不出来。”
方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觉得是刘丰源?”
“八成是。他推了李国栋一下,让农技站以备案的名义卡我们一个流程。虽然备案本身不是问题,但万一他让我们补各种材料、拖我们几个月,春耕之前备不了案就种不成地,这招很阴。”
“那怎么办?”
“两条线走。第一,你让老赵去找孙书记聊一下,问问他县里到底有没有这个文件,如果没有,那就说明李国栋在撒谎。第二,把我们的种子备案材料全准备好,提前交过去,让他没有拖延的借口。他要拖你就拿流程催他,三天一问,他不办你就直接找县里。”
方远在那边记了一下:“明白了。我这就联系老赵。”
沈越挂电话站了一会儿。农技站门口的街上人不多,一个老头骑着一辆三轮车慢慢从前面过去,车斗里放着几袋化肥。阳光照在街面上,远处有一家早餐铺子的蒸笼还冒着白气,应该是还没收摊。沈越走过去,在早餐铺子门口站住了,跟老板娘说要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老板娘把豆浆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碗沿有点烫手,他端着碗小心地吹了两口,喝了一小口,烫得吸了一口气。油条是现炸的,咬一口咔嚓一声。他坐在铺子门口的塑料凳上慢慢吃着,手机搁在桌面上。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老赵发来一条语音,沈越点开听,老赵的声音有点急:“沈总,我打电话问孙书记了,他说县里没有那个‘年底前必须备案完’的文件,这个是假的。孙书记让我转告你,他说这可能是有人在镇里动了手脚,让你留个心眼。”
沈越把最后一口油条塞嘴里,拿纸巾擦了擦手,给老赵回了语音:“我知道了赵叔。你跟孙书记说一声谢谢。这几天如果有人去村里问地的事,让合作社的人都别跟外面人多说。”
然后他给方远又打了一个电话:“文件是假的。李国栋撒谎了。你帮我把这个电话录音保存好,关键时候能用。”
方远说:“沈哥,录音我存了。那我们现在怎么做?”
“先不急。备案材料正常交,流程走完就行。但这件事证明了一点——刘丰源能把人推到镇里来干活,他的关系网比我想的深。”沈越站起来,“让周明远跑西边村的速度再快一点,把能签的合同尽量早签。晚了可能出事。”
“好。”
挂了电话沈越把豆浆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把钱扫给了老板娘,站起来往主街上走。走了没几步他的手机又响了,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熟悉的名字——刘丰源。
他看了两秒,接了。
“沈总啊,听说你今天去农技站了?”刘丰源的声音听着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慢的,“备案的事其实你不用亲自跑,跟我说一声我就能帮你办了。”
沈越沿着街往前走,阳光照在肩膀上,他眯了一下眼:“刘总消息真是灵通,我刚从农技站出来十分钟,你就知道了。”
“哈哈,我这人就是耳朵长。”刘丰源笑了一声,“沈总,我上次提的那个合作,你再考虑考虑?用我的种,我帮你把备案的流程全跑通,一条龙服务,你省心省力。”
“刘总,备案材料我下周就能交齐。”沈越说,“流程的事我不怕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刘丰源的声音低了一点:“沈总,你年轻,有冲劲,这我理解。但你也要知道,有些事不是靠冲劲就能解决的。农技站只是一个环节,后面还有县里、市里。”
沈越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街边,旁边是一家农资店,门口堆着一袋袋的化肥,一个店员正往店里搬。他看着那堆化肥袋子,对着手机说:“刘总,我比你年轻,但我不傻。你说的事我明白,但我也跟你说一句——沈记的种子从b-08到今年新地的安排,都是我们自己定的事。我不需要别人帮我‘解决’什么流程,因为我没做什么违规的事。备案材料合规、地是合法流转、种的是自家留的种。哪一环都经得起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刘丰源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回没了笑腔:“那行。沈总,你走你的路。回头见。”
电话挂了。
沈越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阳光底下屏幕反了一层光,他眯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镇口走去,在路边停下,掏出手机叫车。等车来的时候他站在街边的一个树荫底下,从兜里摸了一颗薄荷糖剥了塞嘴里,嘎嘣咬了一口,凉得吸了一口气。
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后座,窗外的五常镇在阳光底下慢慢往后退,街道、铺面、灰色的农技站小楼,很快就被路边的杨树和田地替代了。他把座椅靠背调了一下,靠在上面翻了一下手机里和周明远的聊天记录——昨天周明远发了张大爷签约的照片,今天早上又发了一条:“西边李家庄,王婶子家的十六亩地,谈下来了,下周签。”
沈越看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十六亩、二十五亩、二十三亩——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明年自有面积突破六百亩不成问题。等他回到哈尔滨,得把这些数据整合一下,算算扩到六百亩之后的总产能能不能覆盖明年所有渠道的需求,特别是costco那四十五家店的可能性。
车子上了高速。阳光从侧窗照进来打在他腿上,一片暖融融的光。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刘丰源最后那句话过了一遍——“回头见。”这话听着跟再见差不多,但语气不对,带着一股“这事没完”的劲儿。
沈越睁开眼,掏出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下周你帮我约一下孙书记和镇里分管农业的副镇长。我有事要谈。”
方远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重新闭上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脸上,暖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凉丝丝的。两种温度混在一起,他靠着座椅,车窗外大片大片的田地正一块一块地往后退。